“把风险从银行账面转到普通人身上,被他们说成金融创新。”
“现在,一个作家把这些词重新翻译成人话,他们却开始指责作家制造恐慌。”
他甚至在专栏里直接点出了高桥俊一那类人的嘴脸。
“最可笑的是,那些每天亲手把贷款文件递给普通人的人,现在忽然开始担心大众会被小说误导。”
“他们并不害怕读者误解金融。”
“他们害怕读者终于开始读懂金融。”
这篇专栏一刊出,几乎等于往已经烧起来的舆论场里又添了一把干柴。
金融界那边当然恼火。
可村上龙的身份摆在那里,他本来就是以锋利、躁动、毫不遮掩的批判姿态出名。
那些财经评论员想反击,却又很难找到合适的角度。
骂他粗暴?
村上龙从来不怕这个。
说他不懂经济?
他根本不跟你谈经济模型。
他只问一句:你们为什么这么急?
而在村上龙开炮之后,村上春树也接受了一本文艺志的专访。
他的态度和村上龙不同。
记者问他:“您怎么看待最近围绕《崩塌的巨塔》的争议?有人认为,北原岩的作品正在放大社会焦虑。”
村上春树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说道:“我不觉得一本小说能凭空制造焦虑。”
“读者读完之后感到不安,往往说明那种不安原本就存在。小说只是给了它一个形状。”
接着记者追问道:“所以您认为,《崩塌的巨塔》并没有制造恐慌?”
村上春树摇了摇头答道:“岩君写得很诚实。”
“他没有告诉读者应该买房,还是不该买房。他只是写出了一个人为什么会在一份合同前沉默,为什么会在所有人都说‘没问题’的时候,仍然感到害怕。”
“我觉得这正是文学该做的事。”
“不是替专家下判断,也不是替市场给答案。”
“而是在所有人都急着把话说得漂亮时,把那些被漂亮话盖住的疼痛写出来。”
这时记者又问道:“可是有人说,这样的作品会伤害市场信心。”
村上春树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市场信心只能靠不让人发问来维持,那它本来就很脆弱。”
这句话很快被文艺志放到了访谈标题里。
《村上春树:如果信心害怕问题,那它本来就很脆弱》
相比村上龙的猛烈,村上春树这番话安静得多。
而恰恰是这种摒弃了攻击性的克制,反而令资本的喉舌们无从反驳。
村上春树规避了对既得利益者的正面声讨与情绪化的摇旗呐喊,而是以一种旁观的从容,拨开繁复的经济学障眼法,将这场荒诞的舆论攻防,轻巧地拽回到朴素的逻辑悖论之上:
究竟是掩盖着何种程度的心虚,才会让如此庞大的现实利益集团大动干戈,急于向全社会证明一部虚构的作品,仅仅只是小说?
而高桥义夫的发声,则更像是一记稳重的重锤。
他没有像村上龙那样把话说得锋利刺耳,也没有像村上春树那样从文学与现实的关系切入。
在一场文坛讲座上,高桥义夫坐在台上,手边放着一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崩塌的巨塔》。
台下坐着不少小说家、编辑、评论家,也有几位闻讯赶来的记者。
主持人问他,如何评价北原岩这部新作。
高桥义夫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我最在意的,不是它写得多么激烈。”
“而是它几乎没有依靠巧合。”
这句话一出,台下安静了下来。
高桥义夫一边翻开书页,一边出声说道:“社会派小说最难的地方,从来不是把现实写得黑暗,也不是把某个受害者写得悲惨。”
“难的是让读者相信,这件事确实会发生。”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
“《崩塌的巨塔》做到了这一点。”
随后,他以一个小说家的方式,讲了书里的几个关键场面。
银行会议室里,支店为了业绩,把偿还能力不足的客户包装成“优质借款人”。
不动产会社的营业员在样板房里,笑着告诉中产夫妇,现在是难得的低点。
家人把合同推到早川澪面前,用“为了家里”这句话,替自己的贪婪找了一个温情的外壳。
最后,刑警在那间已经空掉的高级公寓里,翻出一叠泛黄的文件。
那些文件没有声音。
可读者看到那里时,已经知道这一切是怎么走到结局的。
高桥义夫轻轻合上书。
“这本书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让悲剧显得非常顺。”
“顺到你读完之后,会觉得如果没人停下来问一句‘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那么结局就只能往那个方向走。”
这时台下有记者提问道:“那么您是否认为,《崩塌的巨塔》存在夸张?”
高桥义夫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小说当然会取舍。”
“但取舍和胡编乱造,是两回事。”
“北原岩没有靠突然出现的恶人来推动故事。书里那些人,大多都在做他们平时会做的事。”
“银行员完成指标,地产商卖房,家人伸手,客户签字。”
说到这里,高桥义夫停了停。
“可这些看似平常的事,放在同一个时代里,就足够把人推死。”
这句话很快被文艺媒体转载。
随后又被读者摘抄到报纸读者栏里。
相比村上龙那种痛快的怒骂,高桥义夫的评价更让许多中间读者动摇。
因为他没有喊口号,也没有把话说得热血沸腾。
只是用一个社会派小说家的经验告诉读者,《崩塌的巨塔》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把现实写得多么离奇。
而在于它让人觉得,这些事根本不需要离奇。
紧接着,越来越多文坛人士开始表态。
最开始只是几位和北原岩关系不错的作家,在私下聚会里替他说话。
很快,这些声音便从酒桌、编辑部和文艺沙龙里流到了报纸版面上。
一位老牌社会派作家在专栏里写道:“如果一本小说让银行和地产商坐立不安,那首先该被检查的,不是小说家的想象力,而是银行和地产商的现实。”
一位纯文学评论家也在文艺杂志上发文,语气比村上龙温和得多,却同样不留余地:“北原岩的罪名,似乎只是把许多人心里已经隐隐察觉的东西写了出来。可奇怪的是,那些自称理性的人,竟然连这一点都无法忍受。”
还有几位年轻作家更直接。
他们没有村上春树那样庞大的读者基础,也没有高桥义夫那样深厚的社会派资历,却胜在说话没有顾忌。
有人在座谈会上冷笑道:“金融界现在的反应,倒是比小说更像小说。”
这句话被记者写进报道里,立刻在读者中传开。
到后来,甚至连一些原本不愿卷入争议的文学奖评委、大学教授和文学杂志主编,也开始以较为克制的方式表达立场。
他们并不全都站出来替北原岩冲锋。
有些人只是说,《崩塌的巨塔》是一部值得认真讨论的社会派长篇,不该被简单扣上“制造恐慌”的帽子。
有些人则提醒媒体,不要把文学作品的社会观察,强行扭曲成对现实经济的恶意攻击。
这些声音单独看都不算激烈。
可当它们接连出现时,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金融界原本以为,只要抓住北原岩一个人猛打,就能把争议压回“小说家不懂经济”的框架里。
可现在,他们面对的不再只是北原岩。
村上龙、村上春树、高桥义夫相继出声,随后又有一批作家、评论家和编辑站了出来。
舆论场上的局面,开始变成整个文坛在质问金融界。
你们为什么这么怕一本小说?
财经评论员可以说村上龙太激烈,说村上春树太文学化,说高桥义夫只是从小说结构出发,不懂宏观经济。
可当越来越多作家接连表态时,这套说辞就显得有些吃力了。
于是攻击很快转向了整个文坛。
财经报纸讥讽他们是“抱团取暖的作家群体”。
商业杂志说,这些作家缺乏经济常识,只是在借北原岩的热度,满足自己批判社会的虚荣心。
还有评论员在电视节目里冷笑着说道:“小说家之间互相欣赏,这很正常。但文学圈内部的掌声,不能代替现实经济的判断。”
这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可效果并不如他们预想中那么好。
因为越是这样嘲讽,读者反而越好奇。
这些早已功成名就、各自拥有鲜明风格的作家,为什么会为了北原岩这本书接连发声?
他们到底在《崩塌的巨塔》里看见了什么?
又为什么宁愿被财经媒体讥讽为“文坛抱团”,也要站到金融界的对面?
而就在外界争论越烧越烈的时候,北原岩在自己的公寓里迎来了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