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变了。
村上龙脸上的散漫消失了,村上春树握着茶杯的手指停在杯沿旁,高桥义夫抬眼看着北原岩,神色也郑重起来。
他们算不上炒房客。
可在八十年代末的日本,房产早就被包装成了最稳妥的资产。
作家有版税,有稿费,有海外收入,也需要税务安排。
多买一两处房产,在这个年代听起来很正常。
村上龙沉默片刻,问道:“普通回调?”
北原岩摇头道:“比那严重得多。”
村上春树轻声问:“会到什么程度?”
北原岩看向窗外。
东京湾方向的高楼依旧灯火明亮,玻璃上倒映着一片浮动的光。
“再过一段时间,大藏省真正的刀就会落下来。”
“总量管制压到不动产融资上,银行会开始惜贷,住专那些账也会慢慢露出来。”
“不动产公司手里的房子卖不出去,新的钱也借不到。”
“现在喊着抄底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接到手里的东西,根本不是底。”
说到这里,北原岩停顿了一下,随后才继续道:“是棺材板。”
村上龙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杯中的冰块轻轻碰了一下杯壁。
高桥义夫没有说话,眉心却皱得很深。
村上春树看着北原岩,眼底也浮起一丝安静的震动。
北原岩继续说道:“到那时,房子会变成最难处理的东西。”
“卖不出去,抵押要被压估值,继续撑着,利息每天都在滚。”
“手里如果还有贷款,麻烦会更大。”
客厅里没人接话。
村上龙握着酒杯,看了北原岩好一会儿。
平时他最爱把狠话当笑话听,可这一次,他笑不出来。
村上春树低头看着杯中茶水,过了片刻才问:“岩君,你很确定?”
北原岩看向他。
“确定。”
两个字落下,房间里更静了。
高桥义夫沉默片刻,低声问:“现在出手,还来得及吗?”
“看位置,看价格,也看你们舍不舍得割肉。”
北原岩说道:“趁着电视上的专家还在给市场打强心剂,趁着还有人相信明年会反弹,能走就走。”
“别想着再等等。”
“留给人抽身的窗口,不会太久。”
村上龙忽然低笑一声,开口说道:“听起来像撤离通知。”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差不多。”
村上龙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
高桥义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村上春树则安静地看向窗外。
东京仍然很美。
银座的灯火,六本木的霓虹,东京湾边高级公寓里的暖光,都在告诉人们,这座城市还富足,还体面,还能继续往前走。
可北原岩刚才那番话,像是在这片灯光背后拉开了一道缝。
缝隙后面,是贷款收紧,是房产滞销,是深夜响起的催款电话,也是一个个家庭被利息拖到喘不过气的未来。
过了很久,高桥义夫才慢慢放下茶杯。
“我明白了。”
村上春树也收回视线。
“我回去后,会整理手里的资产。”
村上龙沉默几秒,忽然拿起那本《东京商业周刊》,又看了一眼封面标题。
“抱团取暖的穷酸文人。”
他低声念了一遍,嘴角扯出一点笑容。
“也好。”
“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我们这些穷酸文人,至少得先从那群聪明银行家手里活下来。”
北原岩没有笑,而是端起茶杯,目光越过三位好友,看向窗外那片繁华到近乎虚假的东京夜景。
“别和这个即将沉下去的时代陪葬。”
这句话落下后,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几个人握着酒杯和茶杯,一时都没再说话。
他们今晚原本是来调侃外界骂战的。
可到这一刻,那点轻松已经被北原岩这一番话压了下去。
而在他们沉默的同一晚,东京各处书店门口,仍然有人排队。
报纸上的骂战没有让《崩塌的巨塔》降温。
相反,它像是替这本书又添了一把火。
金融界越是急着解释,读者心里的疑问反而越深。
他们越说《崩塌的巨塔》只是小说,书店门口排队的人就越多。
很多原本只是在报纸上看热闹的人,也被这场争论勾起了好奇。
有人下班后绕路去书店,想亲眼看看这本书到底写了什么。
有人在电车里读到一半,脸色慢慢变了。
还有准备买房的中产夫妇,读完后把贷款资料收进抽屉,决定年后再说。
不动产门店里的气氛也开始变得微妙。
过去销售员只要说一句“东京核心地段不会跌”,客户往往就会急着追问还能不能锁房。
现在他们会低头翻合同,问连带担保责任,问追加抵押,问一旦房子卖不出去,自己到底要背多少债。
银行信贷窗口前,同样多了许多让经理们头疼的问题。
“如果房价跌了,银行会重新估值吗?”
“住专那边的贷款,最后风险算在谁身上?”
“我太太不愿意签连带担保,这笔贷款还能不能做?”
这些问题单独听起来并不尖锐,可它们出现得太集中。
几天之后,一份内部统计被送进了更高层的会议室。
新增个人不动产贷款申请数下降、高杠杆签约比例下降、临门取消率上升。
客户主动询问连带担保和追加抵押风险的比例上升。
数据还没有到崩盘的程度,却已经足够刺眼。
对那些靠滚动融资维持项目的地产会社来说,这种变化比报纸上的骂战更要命。
霞关某栋办公楼内,深夜的会议室灯光很低。
几名大藏省官僚,几家头部银行的高层,还有几位不动产会社的代表坐在长桌两侧。
桌面上摊着销售报表、信贷统计、书店销量剪报,以及几份关于《崩塌的巨塔》舆情扩散的内部报告。
一名银行高层翻着资料,脸色很沉。
“舆论压不住。”
他把几份报道推到桌面中央说道:“越压,销量越高。村上龙、村上春树、高桥义夫他们一发声,普通读者反而更觉得北原岩是在替他们说话。”
不动产会社的高层声音更难受:“现在签约端已经掉了。”
他说着,指了指面前那张销售表。
“再拖到明年第一季度,几个项目的回款都会出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终于看向大藏省那边。
“不能再任由新潮社继续把这本书推到所有书店最显眼的位置。”
那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官僚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眼。
“公开争论已经没用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桌边几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读者现在把这本书当成某种真相。继续骂,只会替它卖书。”
银行高层皱眉。
“那您的意思是?”
中年官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销量剪报。
报道旁边印着《崩塌的巨塔》的黑色封面,刺眼得很。
他伸手将那份剪报推到一旁道:“换一个地方下手。”
会议室里没人立刻接话。
中年官僚继续说道:“出版社也是企业。”
“企业要印书,要买纸,要投广告,要铺渠道。每一样都要钱。”
“新潮社可以有骨气。”
“但骨气付不了印刷厂的预付款,也不能替他们结清纸张供应商的账期。”
这句话落下后,几个人很快听懂了。
公开封杀太难看。
也太容易坐实外界对金融界的怀疑。
更合适的办法,是让每一个环节都变得麻烦一点。
银行可以重新评估新潮社相关授信。
广告代理商可以临时调整投放合作。
纸张供应商可以因为“库存紧张”延后交货。
印刷厂可以突然说排期已满。
发行渠道也可以收到一些含糊的提醒,让《崩塌的巨塔》的陈列位置稍微往后挪一挪。
每一步都不重要。
可只要同时落下去,新潮社这台高速运转的出版机器,就会开始感到吃力。
这时,一名不动产会社高层沉声道:“他们现在靠加印和铺货把热度顶起来。只要供应慢下来,书店那边一缺货,势头自然会断。”
窗外,霞关的夜色很深。
针对北原岩的第二轮攻势,也在这间安静的会议室里,换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