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过后,东京湾方向起了风。
窗外的灯光被水汽晕开,远处高楼一层层亮着,像是整座城市仍在努力维持那副繁华的体面。
门铃响起时,北原岩正在客厅里翻看当天的晚报。
打开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村上龙。
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瓶威士忌。
看见北原岩后,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咧开嘴,晃了晃手里的酒瓶,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遗憾:“看起来还活着啊,岩君。我还以为银行和不动产那群人,今晚已经派人在电梯口埋伏你了。”
北原岩视线扫过那瓶酒,笑着回应道:“所以你带这瓶酒过来,是打算探望朋友,还是准备给我守灵?”
“都有。”
村上龙大笑出声,毫不客气地侧身进门。
然后一边换鞋一边调侃道:“不过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守灵暂时是用不上了,那就只能喝酒。”
“你倒是很会替自己找理由。”
北原岩让开过道。
村上龙脱下大衣随手搭在臂弯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收起几分玩笑的语气:“说真的,外面闹成这样,这几天还睡得着吗?”
“比他们睡得踏实。”
北原岩轻声回了一句。
村上龙先是一愣,随即笑意更深道:“这话我喜欢。”
话音刚落,电梯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村上春树和高桥义夫。
村上春树穿着深色羊绒外套,手里拿着一只边缘露出几份剪报的牛皮纸袋。
进门后,他朝北原岩微一点头,温和地说到:“楼下有记者。”
“几家?”
北原岩顺手接过纸袋。
“认出了两家周刊的人,还有一个应该是电视台的。”
村上春树一边换鞋一边解释道:“装得很像这栋楼里的住户亲友,可其中一个人手里的便携相机,连镜头盖都没扣好。”
旁边的村上龙嗤笑一声:“连偷拍都这么不专业,难怪只能靠写我们是‘穷酸文人’混饭吃。”
高桥义夫拎着一盒精美的茶点最后走进来,闻言无奈地摇摇头:“少说两句吧。要是真让外面的记者拍到你拎着威士忌大摇大摆地进门,明天他们又能凭空捏造出半个版面。”
“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村上龙满不在乎地抬手比划了一个框,继续说道:“《文坛四人深夜密会,威士忌与阴谋齐飞》。”
高桥义夫将茶点稳稳放在玄关柜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他们那点贫瘠的词汇量,想不出这种标题。”
北原岩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道:“先进来吧。再在门口聊下去,明天真能凭空多出一篇现场纪实。”
几人移步客厅。村上龙最先走到沙发旁,将大衣往椅背上一丢,如同回自己家般随意落座。
村上春树把牛皮纸袋搁在茶几边缘,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静静注视着窗外的东京湾。
远处的灯光一层层铺开,银座、六本木、丸之内的方向依旧亮得刺目。
哪怕外界的舆论早已经吵翻了天,这座被钢筋水泥包裹的城市,看起来仍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看了一会儿,村上春树才轻声打破沉默:“这座城市,真的很擅长装作平静啊!”
“所以才需要有人把水面下的声音写出来。”
北原岩转身走向酒柜,取出几只玻璃杯。
高桥义夫在单人沙发上坐定,动手解开茶点的包装盒,将其推至茶几中央,又顺手将那些散乱的报纸稍稍规整,腾出放杯子的位置。
“我来的路上看了一份晚报。”
高桥义夫直接解释道:“那边的口径已经统一了,都在指责《崩塌的巨塔》会误导普通家庭,影响市场信心。”
闻言,村上龙顺手抄起茶几上那本《东京商业周刊》,靠向沙发一侧。
屋里供着暖气,他微敞的衬衫领口间,似乎还带着几分从外面寒风里卷进来的躁意。
他低头将封面上那行刺眼的粗体标题——《文学明星的傲慢与市场恐慌》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随后猛地爆发出毫不遮掩的笑声。
这笑声里透着几分荒唐,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痛快。
“真没想到啊。”
村上龙端起刚倒好的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道:“这帮人急眼之后骂人的词汇量,还真不如三流周刊写桃色新闻的编辑。”
坐在对面的高桥义夫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相比村上龙那种散漫中带着尖刺的姿态,他坐得极其端正,面前只放着一杯热茶。
“他们懂什么文学。”
高桥义夫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目光透着通透道:“他们现在把话题往‘文坛抱团’上带,反倒说明他们找不到更好的角度了。”
村上龙嗤笑一声道:“找不到?他们不是挺会骂的吗?”
“骂人容易。”
高桥义夫继续说道:“可他们如果真有底气,就该逐章逐段指出岩君哪里写错了。住专那部分哪里不成立,不动产融资哪里夸张,银行把风险转出去的过程哪里脱离现实。”
高桥义夫说到这里,轻轻放下茶杯。
“但你看这些文章,绕来绕去,谈的全是身份。”
“作家不懂经济,文坛彼此袒护,读者被情绪带着走。”
村上春树坐在旁边,安静地翻着报纸,轻轻点了点头,也开口说道:“因为一碰文本,就要回答读者真正关心的问题。”
一旁的高桥义夫接过话头说道:“没错,他们怕的不是我们几个作家替岩君说话。”
“他们怕的是读者开始带着问题回到银行柜台前,回到不动产公司的接待室里,回到自己家的餐桌上。”
“过去那些词只要说得够专业,普通人就会觉得自己不该多问。”
“但现在不一样了。”
“读者已经知道,那些漂亮词汇最后会变成自己的还款日,自己的担保书,自己的催款电话。”
“所以他们才急着说我们抱团。”
“只要把争论变成作家之间的互相袒护,就能避开真正该回答的问题。”
村上龙听完,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道:“也就是说,他们骂我们穷酸文人,是因为不敢骂读者终于长脑子了。”
高桥义夫一边点着脑袋,一边轻轻吹了吹热气道:“差不多。”
最后村上龙把那本杂志往茶几上一丢。
“那他们还真挺可怜的。”
村上龙说完,抬起酒杯,朝北原岩晃了晃道:“岩君,恭喜你。”
北原岩抬眼看向他,一脸疑惑的反问道:“恭喜什么?”
村上龙咧嘴一笑,继续说道:“他们开始绕开你的书,攻击你这个人了。”
“这说明他们已经读懂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村上春树把手里的报纸放回茶几,轻声补了一句:“也说明他们已经找不到多少能正面反驳的地方了。”
高桥义夫低头看向桌上那几份报纸。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可真正谈到《崩塌的巨塔》内容的地方,少得可怜。
北原岩没有急着接话,替村上龙添了半杯威士忌,又给高桥义夫和村上春树续上热茶。
热气在茶几上方缓缓散开。
等他重新坐回沙发时,村上龙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忍不住啧了一声。
“岩君,你倒是真稳得住。”
他说着,拿起一份周刊,随手翻了翻。
“外面都快把你写成受西方资本指使、专门唱衰日本经济的文学间谍了。再过两天,说不定就有人编你写这本书,是为了报复大学时代没追到的女同学。”
北原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让他们骂。”
“现在越多人跳出来解释,读者越会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村上龙挑了挑眉。
高桥义夫也看向北原岩。
随后北原岩放下茶杯,继续说道:“而这场骂战的根子,不在报纸上。”
“在账上。”
村上春树轻声问道:“房市?”
“贷款。”
北原岩说道:“《崩塌的巨塔》真正刺到他们的地方,是让一部分人开始停下来,看合同,问风险,甚至推迟签字。”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几份周刊。
“签字的人少了,钱就慢了。”
“钱一慢,很多东西就盖不住了。”
北原岩拿起茶几上一份剪报,随手翻到背面。
正面是一篇骂《崩塌的巨塔》制造恐慌的财经评论,背面却印着港区高级公寓的广告。
九成贷款、年底特别利率、优质资产,限时入场。
村上龙看了一眼,冷笑道:“一边骂你吓跑客户,一边催人继续签字,忙得很啊。”
北原岩把剪报放回桌上。
“签字的人少了,他们的账就滚不动了。”
“楼盘靠贷款撑,银行靠抵押撑,地产商靠下一批买家回款。只要客户开始观望,开始重新看合同,开始问自己到底背了多少债,这条链子就会卡住。”
高桥义夫眉头微皱,像是明白了什么说道:“所以他们现在攻击你,归根结底还是想把人重新推回签字桌前。”
“嗯。”
北原岩点头继续道:“骂战只是表面热闹,真正要紧的地方在账上。”
村上龙喝了一口酒。
“那他们接下来恐怕会动真格。”
北原岩看了他一眼。
“骂人救不了现金流。”
这句话落下后,客厅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都明白,资本真要动手,手段不会只停在报纸上。
广告、渠道、陈列、印刷、纸张供应,随便哪一个环节被卡住,都比几篇骂人的文章更麻烦。
之后北原岩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而是给几人续了茶后,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村上龙原本还想接一句玩笑,可看见北原岩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高桥义夫也察觉到了气氛变化,慢慢放下茶杯。
北原岩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外面骂声最凶的时候,他们都站了出来。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所以接下来的话,不能只藏在心里。
北原岩沉默片刻,开口道:“说点正经的。”
村上龙抬了抬眉。
高桥义夫也坐直了些。
北原岩看着他们,声音不高。
“你们手里如果还有多余房产,不管是为了投资、避税,还是当年顺手买下来的,都尽快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