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抬头看向郑鸿逵，抱拳深深一揖：“四将军，依末将愚见，不如由我安平水师主力率先出击，缠住新洲舰队。都督闻讯后，必然会齐集中左所、金门等地驻泊战船掩杀而来，届时前后夹击，四面合围，必可大败新洲舰队。”
“甘将军，此言谬矣！”黄廷反驳道，“安平与中左所、金门相距数十里，分置三地，如何协调指挥？万一，我安平水师主力贸然出击，而上述两地赶至不及，无法对新洲舰队形成夹击之势，奈若何？”
“当务之急，是稳守根本，等待都督返回，方能统一指挥，齐聚兵力！”
“等待？”甘辉冷笑一声，“呵，等将令来，黄花菜都凉了！港外那些新洲人可不会闲着，或堵塞我安平出口，禁绝商船离开，或另击湾内其他支港水寨，削我羽翼，损我郑氏威名！”
他振声道：“末将愿立军令状！以我安平水师之力，必予其重创！届时都督率援军自后掩杀，新洲人腹背受敌，便是插翅也难飞出围头湾！”
“说得是！”洪旭高声附和道：“末将也愿立军令状！此战若不能破敌，提头来见四将军！”
“兵法云，合军聚众，并力一向。故而，我等还是静待都督返回，统一各寨水师战船，再做进击之举……”
“好了，都别吵了！”坐在主位右侧的郑彩猛地喝了一声，他年约三旬，面色焦黄，是郑芝龙颇为倚重的子侄辈将领，以果敢着称。
他环视众人，眉头紧锁：“吵有何用？当务之急，是拿出个章程！四叔……”
他转向左侧的郑鸿逵，“这个时候，你得拿个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郑鸿逵身上。
郑鸿逵是郑芝龙的四弟，年近四旬，面皮白净，蓄三缕长髯，颇有儒将风度，但威望和资历远不及兄长。
他跟随兄长多年，办理粮饷、处置庶务、接洽文官，从无纰漏，却从未独自统领过这等规模的战事。
此刻，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战局压得心乱如麻，额角已见细汗。
出击？
固守？
似乎都有理，又似乎都冒险。
兄长临行前只说“安平交给你”，却没说当新洲人的炮口抵在安平港时，这门该如何守。
兄长不在，这决断之重，关乎郑氏基业存亡，他如何敢轻下？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想喝口水润润发干的喉咙，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轰！轰！轰！……”
突然，港外传来一阵沉闷的炮声，如滚地惊雷，透过重重庭院与高墙，传到了大堂之内。
堂中诸将悚然变色。
“报……！”
就在众人惊惧之际，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堂，单膝跪地，声音因惊恐而变调：“禀四爷、彩将军，港外新洲舰队分遣数艘炮舰，突入石井港航道，正以侧舷炮猛轰港内商船！”
“泊在港内的十数条商船、货船，已有多艘中弹毁损，石井寨守军发旗语求援！”
“什么？”郑鸿逵霍然站起，手中茶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石井港是围头湾内仅次于安平港的支港，也是郑氏最重要的货物中转枢纽，那里停泊的多是等待缴税或卸货的商船，是郑家财富汇集之所在，更是郑氏水师威信的象征。
新洲人竟然直接开炮轰击商港！
这已不是简单的武力威慑，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攻击，是在打郑氏的脸，是在毁郑氏的财源！
“混账！新洲番人安敢如此！”洪旭目眦欲裂，怒吼道。
“欺人太甚……”黄廷、甘辉等人也纷纷怒骂。
“出击！”
“杀出去！”
那些商船大多都与郑氏将领有或多或少的关系，此番遭到新洲舰船炮击，岂不是在砸他们的钱袋子。
郑彩的脸色也变得铁青，看向郑鸿逵：“四叔，新洲人这是逼我们出战！若再坐视不理，石井港被毁，商船尽丧，我郑家颜面何存？今后，大明海疆还有谁肯听我们的？”
郑鸿逵胸膛剧烈起伏，最后一丝犹豫被怒火烧尽。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目光扫过堂下众将，终于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决断：“传我将令，水寨各舰，升帆起锚，按预定出击序列，出港列阵！”
“洪旭、黄廷，率前锋舰队二十艘，率先出港，试探敌阵，不可冒进！”
“施福、周鹤芝，领左翼舰队三十艘，出港后向东北展开，警戒金门方向，并随时准备接应前锋！”
“甘辉、张泓，领右翼舰队三十艘，出港后向东南展开，警戒外海，防敌迂回！”
“本帅自与郑彩，率中军主力舰船八十余艘随后出港，直捣敌舰本阵！”
“此战，务必打出我郑家水师的威风，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洲番人有来无回！”
“即刻出击！”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
虽然，仍有人对战术存有分歧，但军令已下，唯有执行。
众人匆匆行礼，转身大步流星出了总兵府大堂，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迅速远去。
郑鸿逵站在原地，望着瞬间空荡下来的大堂，听着外面骤然响起的急促聚将鼓声，以及隐约传来的港口方向人喊马嘶、号角呜咽的喧嚣，刚刚因怒而决的勇气，又迅速被一种深重的不安所取代。
他走到门口，望向东南方阴沉的天空，那里，炮声似乎更加密集了。
“大哥……你可要快点回来啊。”他喃喃自语，手心里，已全是冷汗。
随着将令的传达，鼓号声的不断响起，本已紧绷到极点的安平港瞬间被点燃了。
无数郑军水手、炮手、跳帮兵丁从营房、从街巷涌出，奔向泊在港内的各色战船。
帆索搅动，樯橹林立，原本拥挤在港内的大批战船，开始解缆、升帆，缓缓移动，如同被惊扰的蜂群，朝着港外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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