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东海,天空是铅灰色的,海风也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掠过海面,在浪尖上激起细碎的白沫。
一支庞大的舰队静静锚泊在离长崎港约三海里的海面上,三十八艘大小舰船组成的阵列,犹如一群蛰伏于波涛之上的海上巨兽。
新华海军作战部司令、东方特遣舰队指挥官、海军少将舒文东站在“振威”号的前甲板上,观察半响后,放下手中的望远镜,镜筒上还沾着细微的海雾。
他年届五十,脸被海风和阳光刻上了硬朗的线条,藏青色的海军呢绒大衣扣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将星在阴郁的天色下依然醒目。
“老齐,你说德川幕府收到咱们的通牒后,会不会应允了我们的‘开关’要求?”舒文东转过头来,看向旁边的那个人,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身旁站着原北赢拓殖区专员,现任特遣舰队后勤总调度兼“特别顾问”的齐永泽。
他并未身着军装,而是一套深灰色便装,外面罩了件防风的呢绒大衣,衣领竖起,遮住了半截脖颈。
他眼神深邃而平静,不像舒文东那样锋芒外露,却另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不会。”齐永泽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德川幕府一定不会同意‘开关’的,为此,他们不惜与我们展开一场大战。”
“呵,你就这么笃定?”舒文东笑了,但眼中却闪烁着某种近乎炽热的光芒,“记得后世……嗯,我是说,据我们了解,日本在面对黑船来袭时,好像就没有采取太多像样的抵抗,直接就跪了,同意了美国的‘开关’要求。”
“此一时,彼一时。”齐永泽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雾气朦胧的海岸线,那里是日本九州岛的轮廓,“从德川家康建立江户幕府到现在,还不到五十年。这个时候,日本天下方定,刀未入库,马也未放南山。”
“幕府直属的旗本、御家人,各藩的武士阶层,刚刚从战国乱世的血腥厮杀中走出来不过两代人,尚武之风未衰,战斗力犹存。也就是说,那些武士,他们的刀还没生锈。”
“更重要的是,幕府对全国的控制力正处于巅峰,关原、大阪之役的余威尚在,没有哪个外样强藩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挑战幕府权威。德川家光,他手里握着四百二十万石的直属领地,拥有‘八万旗本’,还攥着整个日本的经济命脉。”
“现在,正是德川幕府自信心最强、态度也最硬的上升期、鼎盛期,而不是两百多年后那个内部腐朽、外强中干、被黑船一吓就不得不开国的末期。”
“所以,面对我们这支比佩里的黑船更庞大、要求更直接的舰队,以德川家光和他手下那帮老中的性子,必然选择强硬对抗,绝无可能轻易答应我们的要求。”
“那就好!”舒文东舔了舔嘴唇,这个动作让他平添了几分野性,“这样一来,咱们就跟日本新仇旧恨一起报了。打它一个刻骨铭心,让它晓得我们新华,可不是荷兰人或者葡萄牙人那种只想做生意的‘善茬’。”
“那是自然。”齐永泽眉头一挑,“等着就是这一天。这场战争,目标不只是通商,更要给小日本……给这个时代的日本统治阶层,留下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奠定未来数百年的东亚新秩序。”
“哈哈!”舒文东爽朗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甲板上回荡,引来附近几名军官和水兵好奇的一瞥,“对!我在本土好不容易才抢到这个东方特遣舰队指挥的差事,可得好好发挥,不能辜负了委员会的信任和……咱们自己的‘念想’。”
他顿了顿,略带调侃地看向齐永泽:“对了,老齐,你这边刚卸下北赢拓殖区专员的担子,不急着回本土中枢履新,却巴巴地跑来我这舰队,当个劳心劳力的后勤总调度,该不会……也是为了这‘打日本’的事,特意来过把瘾吧?”
“你说呢?”齐永泽也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北赢那边,跟松前藩还有本州北部的那些小藩打交道,憋屈了好几年。”
“眼看着走私渠道被幕府掐断,利润大减,拓殖开发也受影响。这口气,总得找个地方出。再说了,参与这种‘历史性’的大事件,机会可不容易抓到,咱们能不珍惜?”
“在本土的那些老伙计,想来还来不了呢!”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再次笑了起来,只是笑容背后,都藏着只有他们这些“穿越众”才能完全理解的沉重与决绝。
对于这个时代大多数明人、南洋土王甚至欧洲殖民者而言,日本或许只是一个盛产白银的封闭岛国。
昔年,倭寇为患东南,不过是癣疥之疾;丰臣秀吉入侵朝鲜,更像是一个不自量力的狂徒最后的冒险。
但对于齐永泽、舒文东以及他们这些来自后世的穿越众而言,“日本”两个字所承载的,是截然不同、沉甸甸的历史记忆与民族情感。
那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审视、乃至历史伤痕的复杂情绪,虽经时空转换,却始终难以彻底释怀,更是让人意难平。
两年前,德川幕府针对新华走私大盛的情况,进一步强化锁国政策,严厉禁绝一切与非特许国家的贸易。
新华通过松前藩、对马藩国,以及陆奥诸藩等渠道进行的对日走私贸易网遭到沉重打击,利润锐减。
北赢拓殖区数次向新洲本土提出报告,建议对德川幕府采取强硬措施,甚至不惜动用军事手段,重新打开日本市场,保障北赢乃至整个远东贸易圈的利益。
关于对倭国用兵的讨论,在本土决策委员会扩大会议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会议只开了两天,决议便已形成:对日本实施有限军事行动,以武力打开其国门,建立以新华为主导的远东贸易新秩序。
投票时,在场的三十多名委员、二十多名后补委员全部赞成,无一人反对。
这场战争,不仅是经济利益驱动,更是战略布局的需要,一个封闭而敌意的日本,不利于新华在东北亚的战略布局。
在确认了与郑芝龙集团达成和解,并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签订了《特尔纳特谅解备忘录》,暂时稳住了大明和南洋两个方向后,对日打击行动的准备工作便迅速展开。
大规模的跨太平洋移民活动告一段落后,大量运输船和护航舰只得以解放出来,陆续加入对日行动的序列。
北赢、海东、库页岛、吕宋,乃至辽海租借地的陆军部队和地方自卫军也进行了部分动员和适应性训练。
东江镇、辽南镇、靖东军(孔有德部)也收到了新华方面共襄盛举的“邀请”。
各种物资从四面八方运来,堆满了北赢港口和耽罗岛(今济州岛)的仓库--炮弹、火药、粮食、药品、冬装、帐篷,足够支撑一场持续数月的战役。
九月十八(10月12日),以“振威”、“振奋”两艘大型战列舰为核心的新华东方特遣舰队,共计三十八艘作战及辅助舰船(含十余艘东江镇和辽南镇所属大型福船和鸟船),浩浩荡荡进抵长崎港外海。
没有预先通告,没有外交照会,舰队直接封锁了港口进出航道,并向长崎奉行所递交了一份措辞强硬、限期七日答复的通牒。
通牒要求德川幕府立即开放长崎、平户、大阪、江户、鹿儿岛(琉球贸易关联)、仙台(与陆奥贸易关联)等港口予新华商船自由贸易;允许新华在指定港口设立商馆;赔偿此前因封锁给新华商人造成的损失;并保证不再干扰新华与日本各藩的合法往来。
战争,事实上已经拉开了帷幕。
递交通牒,与其说是给予对方选择,不如说是一种宣战仪式。
无论是舒文东、齐永泽,还是远在新洲的决策委员会,都清醒地认识到,以此时德川幕府的傲慢与顽固,接受这些条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武力解决,是早已排演好的剧本。
等待回复的七天里,舰队并未闲着。
舒文东派出一支由两艘快速巡航舰和两艘武装商船搭载陆战队员的运输船组成的分舰队,北上扫荡了长崎港外的五岛藩。
这个石高仅一万二千石的小藩,水军力量可怜,仅有的一艘关船和十几艘小型渔船,在见到逼近的新华舰船时,几乎未做有效抵抗便在几轮警告性的炮击后投降了。
藩主在四百余陆战队的“拜访”下,甚是理智地交出了那艘老旧的关船和所有像样的船只,并签署了“保持中立,不协助幕府对抗新华”的保证书。
此举,既是清除近在咫尺的潜在威胁,也是对所有九州沿海诸藩的一次武力展示。
七天期限,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中过去。
长崎港内,幕府官员和守军如临大敌,临时征调的农兵被驱赶上城墙和海岸炮台,那些老旧的青铜火炮被擦拭干净,尽管炮手们大多连实弹射击的经验都很少。
出岛的荷兰商馆长紧闭大门,忐忑不安地观察着事态发展。
江户方面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复传来,沉默本身即是最明确的拒绝。
九月廿五,清晨(10月19日)。
“振威”号的司令舱内,舱壁上挂着的航海钟指向清晨六时整。
舱内烛火通明,几名参谋正在最后一次核对作战计划,海图桌上摊开着长崎港的详细地图,那是从荷兰人和郑氏手里买来的,标注了炮台位置、水深、航道,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反复核实。
舒文东站在舷窗前,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