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武士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血从他身下涌出来,海水一片殷红。
朴成浩呆呆地看着那具尸体,心里一片空白。
“狗日的,发什么愣!”有人踢了他一下,“继续往前冲!”
他回过神来,跟着人群往前跑。
滩头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大部分是倭人的,也有几个穿着红色军服的靖东军士卒。
朴成浩从他们身边跑过,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胸口一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
他跑过去,不敢再看。
滩头附近是一条土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屋。
几间屋子着了火,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路边跪着几个穿着破烂衣裳的人,大概是这里的百姓,头埋得很低,浑身发抖。
一个靖东军士兵用刀指着他们,让他们别动。
“继续前进!”军官挥舞着腰刀从后面赶来,“目标相川奉行所!快!”
朴成浩跟着队伍往前跑。
土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田地,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树,叶子已经落光了。
远处山峦起伏,山腰上隐约可见几处房屋,还有袅袅炊烟。
那就是金山吧,他想。
跑了大概约莫一刻钟,前面又传来枪声。
“有埋伏!”有人喊。
朴成浩赶紧趴下,躲在路边的一块巨石后面。
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有几发打在石头上,迸出几点火星。
间或,还有几支羽箭飞来。
他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前面是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口有几间屋子,屋子后面有人在放枪。
“第二哨,从左翼包抄!”军官在喊,“第一哨,正面压制!”
朴成浩跟着金大元,猫着腰,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左边摸。
水沟里全是烂泥和枯草,散发着腐臭的气味,但他顾不上这些,只顾着往前爬。
枪声越来越近,偶尔有铅弹打在身边,溅起一蓬泥土。
这些倭人怎么有如此多的火枪?
终于绕到了村子侧面。
朴成浩抬起头,看见几个倭兵躲在屋子后面,正交替朝正面开枪。
他们穿着和码头上那些人差不多的衣裳,手里的铁炮冒着白烟。
“准备!打!”金大元轻轻喊了一声,举枪就放。
朴成浩等几名士兵也赶紧开枪。
一个倭兵应声倒下,另一个转过身,举起铁炮对准了他们。
朴成浩来不及装弹,端着刺刀就冲了上去。
那人放了一枪,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耳朵里嗡嗡直响,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冲。
那个倭兵是个年轻人,看着比朴成浩还小几岁。
他看见朴成浩冲过来,扔掉铁炮,想拔出腰间的刀,但刀还没拔出来,朴成浩的刺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肚子。
朴成浩听见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嘴里涌出一口血,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朴成浩,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解。
朴成浩抽出刺刀,转身去看金大元。
金大元正和一个倭兵扭打在一起,两人滚在地上,你掐我,我掐你。
朴成浩冲上去,用枪托狠狠砸在那个倭兵的后脑勺上。
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软,不动了。
金大元爬起来,摸出一把小刀,狠很地扎在那倭兵的脖颈处。
他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泥:“娘的,差点死在这里。”
“走。”朴成浩说。
他们继续往前。
村子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了,最后完全停了。
朴成浩从一间屋子后面探出头,看见第一哨的人已经冲进了村子,正挨家挨户搜查。
几个幸存的倭兵被从角落里拖出来,用绳子捆上,押到村中的空地上,跪成一排,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一个靖东军哨官提着滴血的腰刀走过去,冷冷地扫了一眼这几个俘虏,又看了看村子里横七竖二的倭人尸体和远处仍在燃烧的房屋,皱了皱眉,似乎嫌麻烦。
他挥了挥手,对押解的士兵说了句什么。
几名士兵会意,挺起刺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跪在地上的俘虏后心捅去。
惨叫声短促而凄厉,很快消失。
几个倭人扑倒在地,抽搐着死去。
朴成浩别过脸去。
战场上你死我活,没什么好说的。
抓了俘虏也是累赘,还得浪费粮食看守,不如杀了干净。
这个道理,他懂。
“继续前进!”军官又喊,“新华军马上就过来了,莫要耽误时间。”
“新华军不是冲着铸币所去了吗?”有士兵小声嘀咕道,“这个时候,怕是抢了不少现成的金银!”
军官听到,瞪了他一眼,挥挥手,示意部队继续前进。
队伍穿过村子,继续往山里走。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是茂密的树林,光线也暗了下来。
朴成浩踩着落叶,一步一步往上爬,腿像灌了铅似的沉。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两刻钟,还是三刻钟,只知道天将正午的时候,终于看到了目标。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建筑群,白墙黑瓦,四周有木栅栏围成,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字。
那多半就是相川奉行所--佐渡岛的管理中心。
奉行所的大门紧闭,栅栏后面隐约可见人影攒动。
“围起来!”军官下令,“一个也别放跑!”
队伍散开,把奉行所团团围住。
“咋办?……强攻?”
“等一会。”
“新华军有小炮,等他们过来轰他娘的!”
靖东军士卒隔着院墙与里面的倭兵零星交火,困着对方不敢贸然撤离,或者决死突围。
倭人的海防队被新华舰队尽数覆灭,想要逃,也没地去。
至于,固守待援,也没什么指望。
新华人的炮舰在料理了倭人的战船后,径直驶向大陆上尼濑港,堵在了越后藩的家门口,使得对方无法派兵来援。
佐渡岛,已然落在了新华人手中。
等了约莫两刻钟,几个自卫军士兵推来一门小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大门。
“开炮!”
轰的一声巨响,院墙被炮弹砸得晃动了几下。
几名炮手骂骂咧咧的,重新调整了射击诸元,随即再次发炮。
“轰!”
“咔嚓!”
这一次打中了,大门被轰得粉碎。
烟尘弥漫中,靖东军士兵们呐喊着冲了进去。
朴成浩跟着人群冲进奉行所。
内里是一个不小的庭院,此刻一片狼藉。
十几个穿着杂乱、大概是奉行所卫士和最后召集的本地杂兵的倭人,正在做绝望的抵抗,但面对汹涌而入的靖东军,瞬间就被淹没。
刀剑碰撞声、火枪射击声、濒死的惨嚎声、怒吼声、哭喊声……在庭院里响成一片。
朴成浩看见一个穿着华丽衣裳的中年男子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刀,正在喊着什么。
大概是个大官,他想着,随即举起火枪。
“是个官,抓活的!”有军官在喊。
朴成浩闻言,立即放下火枪,挺着刺刀猛地冲了过去。
那倭人看了看周围的刺刀,又看了看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最终扔下了刀。
战斗结束了。
朴成浩靠坐在奉行所的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极度的疲惫和战斗后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握枪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几个军官正在清点俘虏,盘问那个被俘的中年倭人男子,好像是佐渡岛的奉行。
几个士兵抬着一箱箱东西从里面出来,箱盖打开,里面全是金块和银锭,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
“金子!真的是金子!”金大元使劲拍打着朴成浩,嘴里兴奋地喊,“成浩,你看,那么多金子!咱们……咱们是不是……”
朴成浩看着那些金银,眼睛也瞪得溜圆。
金大元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成浩,你说咱们能分到多少?”
朴成浩嘲讽地看过来。
“我看那些箱子,少说也有几千两。就算分个零头,也够咱们吃一辈子了。”
“别想了。”朴成浩拍了他一巴掌,“那是大人的,不是咱们的。能拿到那三两银子,就算不错了。”
金大元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远处传来几声枪响,大概是其他方向的战斗还没结束。
但朴成浩已经不想动了。
他靠在那里,从怀里掏出一块咸肉干,使劲地啃了一口。
“要是有口热汤,有块白面饼,就好了。”金大元也摸出自己的干粮,是更差的黑豆和麸皮混成的饼子,他咬了一口,含湖不清地说,“听说……新华军打仗,有那种铁皮罐头,里头是炖肉,香得很……”
“罐头?”朴成浩摇了摇头,“那是长官们的吃食,咱们这种小兵可无福消受。”
“成浩,你今天杀了几个人?”
“不知道,没数。”朴成浩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忽然,他想起码头上那个武士临死前看他的眼神。
那种震惊,那种不解,那种不甘。
看什么看,我比你更不想打这场仗。
但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
这就是命。
他不知道这场仗打得对不对,他只是知道自己活了下来,拿到了三两银子,可以让娘和弟弟妹妹多吃几顿饱饭。
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佐渡岛上。
朴成浩跟着队伍,继续往山里走。
前面还有鹤子银山,还有西三川砂金山,还有更多的战斗,更多的死人。
他抱紧了手里的火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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