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1650年10月25日),江户城本丸。
时已过午,但深秋阴沉的天空,使得大奥深处的将军寝殿内即便点起了数盏精致的金漆座灯,依然光线晦暗,充斥着一种病榻旁特有的药草与衰老气息混合的沉郁。
厚重的丝绸帷幕低垂,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响,只余下炭火在精铜火盆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榻上之人艰难而粗重的呼吸。
德川家光裹在厚厚的锦被中,倚靠在数层软枕上,呆呆出神。
仅仅数日,他的形貌比之前更加衰败。
蜡黄的面皮紧紧包裹着高耸的颧骨,眼窝深陷如洞,嘴唇是毫无血色的青灰,干燥起皮。
自九月收到长崎急报、强撑病体做出强硬决议后,他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精气神,病情急转直下。
右半身的麻木感更加频繁和严重,连抬手都异常困难,言语也时常含湖不清。
御医半井驮庵日夜守候在外间,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
整个大奥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风暴之中。
突然,寝殿外回廊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奔跑声,完全不顾“御廊下静肃”规矩的。
木屐敲击在木地板上的“咚咚”声,在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惊心刺耳。
帷幕外侍候的侧近众(贴身侍从)脸色一变,正待呵斥,寝殿的桧木拉门已被“哗啦”一声猛地拉开。
两名高级“侧用人”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手中高举着两卷贴着代表“十万火急”朱色羽毛的文书,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奔跑,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殿下!祸……祸事……天大的祸事!”当先一人声音嘶哑破碎,几乎是嚎叫出来,“长崎……长崎已陷!九月……九月廿五(10月19日),新夷舰队炮轰长崎港,守军……守军全军覆没!”
“港町大火,奉行所陷落,新夷数千大军已登陆占领全港!长崎……丢了!”
仿佛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寝殿中炸开。
所有侧近众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崎?
那个日本锁国以来唯一对外贸易的窗口,那个拥有坚固炮台、驻扎着一千二百名幕府与各藩精兵、被视为“西国锁钥”的长崎,就这么……丢了?
还被“蛮夷”占领了?
然而,噩梦还未结束。
另一名侧用人几乎是以头抢地,声音带着更深的绝望:“越后……越后藩急报!同是九月廿五,新夷分出十余艘舰船,载兵数千,突袭佐渡岛。”
“岛上海防队全军覆没,相川奉行所……陷落!鹤子银山、西三川砂金山……恐也失陷!佐渡……佐渡为新夷所占!”
“佐渡?”这一次,连最沉得住气的侧近老臣也失声惊呼。
长崎是门户,是颜面,而佐渡,那是幕府的钱袋子,是天下金银的重要来源!
佐渡失陷,意味着幕府财政将遭受何等沉重的打击?
“轰……”
仿佛这两道惊雷终于劈开了最后的屏障,榻上的德川家光,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双原本因虚弱而浑浊无神的眼睛,骤然瞪大到极限,眼球暴突,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盯着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侧用人,以及他们手中那两道如同催命符般的急报。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想怒吼,想质问,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可怕气音。
蜡黄的脸瞬间涨成一种不祥的猪肝色,随即又迅速褪为死灰。
“殿下?”
“将军!”
侧近众惊恐地扑上前。
只见德川家光抬起唯一还能稍动的左手,似乎想指向那两份急报,想抓住什么,但手臂只抬到一半,便猛地一颤,无力地垂落。
他整个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口中“哇”地喷出一大口黑红色的淤血,尽数喷溅在明黄色的锦被和他自己的胸前衣襟上,触目惊心。
随即,他头一歪,双眼翻白,彻底失去了意识,瘫软在枕褥之中。
“将军昏过去了!”
“快传御医!……御医!”
“殿下!殿下你醒醒!”
“半井大人!快!……快进来!”
寝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极致的混乱与恐慌。
侧近众的哭喊、奔跑、碰撞声,与外面闻讯赶来的御医、侍女们的惊叫声混作一团。
那两份染血的急报,孤零零地掉落在光滑的榻榻米上,像两只不祥的乌鸦,预示着德川幕府自建立以来,从未遭遇过的生死存亡的危机,已然降临。
德川家光突发“卒中”、昏迷不醒的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江户城本丸,随即像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迅速向整个江户城,乃至更远处的谱代、外样大名府邸扩散。
尽管幕府高层试图封锁消息,但“将军病危”、“长崎陷落”、“佐渡失守”这样的惊天噩耗,又如何能完全遮掩?
恐慌、猜疑、各种荒诞的流言,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开始在这座“天下静谧”之都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本丸深处,一间远离将军寝殿仅有数盏烛台照明的密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这里是幕府核心决策圈在紧急事态下的秘密议事所。
此刻,能够决定日本未来命运的数人,正围坐在一张低矮的桧木会议桌旁。
首席老中酒井忠胜,这位三朝元老,此刻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发略显凌乱,眼袋浮肿,深陷的眼窝中布满了血丝。
但他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老年斑和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是幕府强硬派的旗帜,是锁国政策的坚定捍卫者,此刻,他的尊严与信念,正遭受着最无情的践踏。
坐在他对面的是松平信纲,“智慧伊豆”,此刻眉头紧锁,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袍服的下摆,反复磨砂。
与酒井的外露激愤不同,他的焦虑是内敛的,但同样深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长崎和佐渡的丢失,不仅仅是土地和金银的损失,更是对幕府权威、对“神国不败”神话的致命一击。
下首坐着的是刚刚从会津紧急赶回的保科正之,将军家光的异母弟,以睿智忠诚着称,现任会津藩主,亦是幕府重要的辅佐者。
此外,还有负责对藩事务的老中阿部忠秋、负责军事的海防奉行浅野长矩、掌管财政的勘定奉行伊丹康胜,以及几位重要的“若年寄”,个个面色惨然。
“诸君,”酒井忠胜率先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值此国难当头,将军殿下不幸病笃之际,吾辈承蒙君恩,身居枢要,绝不可自乱阵脚,徒令蛮夷嗤笑,令天下诸藩离心!”
他深吸一口气,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倾尽全力,救治将军殿下。此事关乎国本,绝不容有失。大奥御医、京都名手,乃至诸藩有能者,皆可征召。不惜一切代价!”
“其二,”他屈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冷硬,“新夷侵我疆土,占我港口,掠我金矿,此仇不共戴天。必须立即以幕府之名,发布讨伐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