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伊丹康胜:“伊丹大人,立即从金藏调拨军资金,先期二十万两,不,三十万两。用于赏赐、犒劳、购置军械粮草。”
伊丹康胜脸色一苦,欲言又止。
佐渡的金山丢了,长崎的贸易断了,三十万两……
但看着酒井忠胜那能吃人的眼神,他只能低头应道:“是,下官尽力筹措。”
酒井忠胜又看向浅野长矩和负责文书命令的“侧众”:“浅野大人,立即起草幕府谕令,以将军之名,发往九州、四国、中国(日本西部)及东海道诸藩!”
他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谕令一:着九州诸藩,以肥前、肥后、萨摩、筑前等强藩为首,立即集结藩兵,筹备粮草军械,克日收复长崎!”
“各藩出兵多寡,依石高而定,不得推诿延误。有逡巡不进、畏敌不前者,削封减禄,严惩不贷!”
“谕令二:勒令越后藩,并佐渡对岸之越中、能登诸藩,立即征调船只,集结兵力,设法渡海,收复佐渡岛!”
“务必将新夷逐出,夺回金山。此乃幕府命脉所在,若有闪失,相关藩主,切腹谢罪!”
“谕令三:晓谕天下诸藩,尤其是关东、畿内、东海道诸雄藩,立即整顿军备,动员藩兵,向江户及京都方向集结待命,随时准备应对新夷可能之进一步入侵。”
“各藩每日需向江户禀报兵力调动、防务情况,不得有误!”
在座众人神情一凛,纷纷低头领命:“是,大人!”
然而,当最初的应激命令发布完毕,一个更根本、也是令人绝望的问题,悄然浮现在密室的空气中,让刚刚因有所行动而稍显活泛的气氛,再次迅速冻结。
松平信纲缓缓抬起头,看向酒井忠胜,提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到却不愿面对的问题:“酒井大人,诸般应对,自是应当。然则……新夷下一步,会攻向何处?”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所有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之色。
是啊,寇欲何往?
酒井忠胜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猛地一拍桌子:“管他攻向哪里!我日本国土,处处皆可为战场!武士枕戈待旦,何惧蛮夷来犯!”
“大人!”松平信纲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急迫,“此非意气用事之时。新夷与我昔日所遇之南蛮、红毛,截然不同。”
“观其长崎、佐渡之战,其船舰巨大迅捷,火炮猛烈精准,兵卒悍勇,战术诡谲,更兼跨海而来,如臂使指。其海上机动力,远非我幕府水军,甚至各藩关船、小早可比!”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日本地图前,手指从九州的长崎,划到本州西北的佐渡,动作沉重:“他们可以今日炮击长崎,明日登陆佐渡。那么后日呢?”
“他们可以出现在任何一处沿海,萨摩的鹿儿岛?土佐的浦户?纪伊的田边?伊势的鸟羽?还是大阪湾?甚至……”
他的手指,最终缓缓地点在了地图上那个最核心、最不容有失的位置--江户湾。
“还是这里,江户?”松平信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的巨舰,若闯入江户湾,炮击品川,甚至……直达日本桥下,届时,天下震动,人心溃散,纵有百万大军,又当如何?”
“江户湾有大筒三十门,沿海各藩顷刻可集兵数万!”浅野长矩忍不住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长崎的炮台难道少了?
佐渡的海防难道没整备?
“三十门?”松平信纲苦笑,“长崎炮台几何?结果如何?至于各藩兵马集结……他们乘船而来,一击即走,我们陆上兵马调动迟缓,如何追及?”
“等他处藩兵赶到,彼恐已急掠而去,或又转攻他处了。我们是在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处处设防,则处处薄弱;集中兵力,又不知其攻向何方。”
他环视众人,甚是无奈地说道:“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拥有绝对控制大海的敌人。整个日本漫长的海岸线,在他们面前,不再是屏障,而是处处可以突破的缺口。”
“我们不知道他们下一个目标在哪里,我们甚至……无法阻止他们选择下一个目标。”
密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将众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仿佛群魔乱舞。
保科正之缓缓开口:“信纲大人所言,虽令人难以接受,却是实情。眼下之势,犹如一人持利刃,于暗处窥我,而我遍体裸露,不知其刃将加于何处。被动防守,疲于奔命,终非长久之计。”
“那依正之大人之见,该当如何?”酒井忠胜盯着他,眼中血丝更密。
保科正之沉默片刻,道:“固守待援,已不可行。或许……当务之急,除调动诸藩兵马,于可能之要地,诸如如大阪、江户、京畿等地,加强戒备外,还需……另寻他途。”
“何途?”
“其一,速遣精干之人,详查新夷底细。其国在何处,兵力几何,来此真正目的为何,是求财,还是求地?与荷兰人等是何关系?此事,或可着落于出岛荷兰商馆,或通过对马宗氏,试探朝鲜方面口风。”
“其二,”保科正之顿了顿,“若武力难以速胜,或可……尝试接触。”
“接触?”酒井忠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跳起来,“与侵我疆土、杀我子民的蛮夷接触?会津殿,此言何意?莫非是要我幕府向蛮夷低头乞和不成?此议休要再提,否则,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酒井大人息怒。”松平信纲按住了激动不已的老中,看向保科正之的眼神却带着深思,“正之大人之意,或许并非乞和,而是……缓兵之计,或探明虚实之策。”
“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能知其真正所欲,或可觅得转圜之机,集中力量,攻其必救。”
“然则,如何接触?派何人前往?彼舰队逡巡海上,炮口相向,岂是易与?”伊丹康胜忧心忡忡。
“或可……通过九州某些与外界尚有隐秘往来的商人?”一位若年寄低声道,“或令长崎附近残存之人,冒险传递消息?”
商议再次陷入僵局。
是战,是守,是谈?
战,不知敌在何方。
守,万里海疆如何守?
谈,颜面何存,规矩何存?
就在僵持中,一名侧用人再次匆匆而入,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手中捧着一份新的文书。
“又……又怎么了?”酒井忠胜心头一紧,厉声问道。
“禀……禀报各位大人……”侧用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西国探子急报……新夷舰队在炮击占领长崎后,其主力并未停留,已于三日前……拔锚起航,离开长崎湾,去向……不明。”
“新夷只留少数舰船驻守,封锁港口航路。其大部舰船航向……据渔民隐约所见,似是向东……往丰后水道方向而去!”
“丰后水道……”松平信纲扑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沿着九州东海岸滑动,丰后水道连接着四国岛与本州岛西端,“他们要去哪里?攻四国?还是绕过九州,直扑濑户内海?”
“抑或……继续向东,威胁畿内、大阪?”
每一个可能的目标,都足以让幕府的心惊肉跳。
敌人的主力消失了,行于大洋之中,伺机而攻。
而他们,却只能站在陆地上,望着无边无际的海洋,猜测着对方再次一击会指向何处。
“传令……传令!”酒井忠胜嘶声吼道,“命令九州、四国、中国、近畿所有沿海藩国,进入最高戒备,烽火台日夜瞭望!”
“所有港口、湾澳,加强巡查!可疑船只,一律击沉!快!快去!”
一道道紧急却显仓皇混乱的命令,从这间密室发出,奔向日本列岛的各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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