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令人绝望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海上的“新夷”舰队依旧沉默着,只有几艘小艇小心翼翼地朝港口方向探来。
那些小艇上的兵士,似乎在测量水深,并不时地举着单筒望远镜朝着岸上指指点点。
大坂城内,在武士的弹压下,秩序已逐渐恢复平静。
足轻被驱赶上城墙,那些老旧的青铜炮和铁炮被推到面向海湾的炮位,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尽管他们知道射程远远不够。
町奉行所的与力、同心们带着临时征召的町人,在街道上设置路障,搬运守城物资。
巳时三刻(上午十点半)。
新华舰队旗舰“振威”号的指挥舱内,舒文东放下了望远镜,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差不多了。”他看向身旁的齐永泽。
“嗯,那就开始吧。”齐永泽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举起望远镜,准备欣赏接下来的“焰火表演”。
“炮击开始!”舒文东沉声命令道:“目标,港口码头区、沿岸官署、仓库、以及城下町显眼的高大建筑。”
旗语挥动。
下一刻,大坂湾的平静被骤然响起的狂暴声所撕碎!
“轰!轰!轰!……”
惊雷般的炮声次第响起,仿佛天崩地裂。
新华舰队第一梯队的五艘战舰侧舷,同时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和滚滚浓烟。
那火焰在阳光下呈现出耀眼的橘红色,浓烟升腾而起,迅速连成一片黑色的云幕。
数十发巨大的实心铁弹和开花弹,带着死神的尖啸,跨过数里的海面,狠狠砸向大坂。
首先是木津川、安治川等河流入海口的码头区。
停泊在那里的大小船只,在第一次齐射中就被炮火笼罩。
实心弹轻易击穿脆弱的木制船体,开花弹则在甲板或船舱内爆炸,将整艘船炸成燃烧的碎片。
栈桥、仓库、税关、货场……在猛烈的炮火下如同纸糊的玩具,被成片地摧毁、点燃。
木屑、货物、人体残肢被抛向空中,又混着烟尘和水花落下。
紧接着,炮火向两岸延伸。
沿海的“船番所”(船舶管理所)、“藏屋敷”(各大名的仓库区)、“藩邸”乃至至一些过于靠近海岸的繁华町屋街区,皆遭到了猛烈的炮击。
实心弹砸塌房屋,穿透墙壁,开花弹则在建筑内部或人群密集处爆炸,引发熊熊大火和惨绝人寰的伤亡。
黑烟滚滚升起,迅速连成一片,遮蔽了码头区的天空。
火焰在木结构的建筑间疯狂蔓延,吞没一切。
大坂城内,松平忠次站在天守阁的顶层,透过窗户,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码头及海岸边,已是一片火海地狱。
浓烟蔽日,火光冲天,即便相隔数里,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和町人绝望的哭嚎。
“他们……开炮了!……真的开炮了!”伊丹康胜喃喃低语。
“我们的炮呢?还击,还击啊!”松平忠次双眼赤红,转身怒视一名随侍的武士。
“大人……我们的炮……打不到那么远……”那武士哭丧着脸。
“混账!”松平忠次目眦欲裂,将那武士一把甩开,然后一脚将身边的几案踢翻,茶杯、文书散落一地。
他拳头攥得紧紧地,指甲深深地掐入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浑然不觉。
他扑到窗前,看着窗外炼狱般的景象。
炮击仍在继续,那沉闷的轰隆声一刻未停,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上。
他看到西之丸外面的城墙被炮弹击中,碎石飞溅,几个站在墙上的足轻惨叫着坠落。
他看到京桥口附近的一处橹楼被开花弹命中,整个楼顶被掀开,火焰立刻从里面窜出。
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淹没了他。
只能挨打,无法还手!
这就是我们日本海防吗?
这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武国”吗?
炮击持续了约一个时辰,逐渐停歇下来。
整个大坂码头及两岸地带几乎被犁了一遍,港口彻底瘫痪。
那些曾经繁忙的码头、栈桥、船坞,如今只剩下一片燃烧的废墟。
大火在城下町蔓延,从一个街区烧到另一个街区,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
“他们……他们炮停了,是不是要登陆了?”石川忠房颤声问。
众人闻言,立时心头一震。
登陆,意味着最残酷的巷战和城防战。
松平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抽出太刀,嘶声下令:“传令,各门死守!各阶武士、在番众、足轻,全部上城墙!”
“铁炮、弓矢准备,绝不能让蛮夷踏进大坂城一步!”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甲胄的摩擦声,刀剑的出鞘声,武士们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
不仅大坂城内开始动起来,甚至还有约三千人被临时动员起来的部队向面临海湾的西之丸、京桥口等方向集结列阵。
刀枪出鞘,弓上弦,铁炮装药,守军紧张地注视着海面,准备迎接预料中的登陆小艇和凶悍的“新夷兵”。
然而,海面上的舰队,再次做出了超出他们想象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