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听了几句,跟军官说了一句。
那新华军官皱了皱眉,走过去,蹲下来,跟老头说话。
刘大用听不懂倭语,但看那架势,像是在问什么。
老头指着远处,比划了半天。
军官站起来,对身边的兵说了几句,几个兵就朝老头指的方向跑过去了。
“这是干啥?”刘大用问旁边一个新华军的连长,姓毛,叫毛发禄,辽东人,打过几次交道。
“哦,刘千总,”毛发禄点头,“那老头,是个有名的刀匠,自称是某流派的嫡传。他说家里藏着几本祖传的刀法书和锻刀图谱,愿意献出来,求饶他一家性命。”
“图谱?”刘大用一愣,“你们要那玩意儿干啥?”
毛发禄看他一眼,笑笑,有点说不清的意味:“刘千总,手艺是活的,人会死,手艺就断了。图谱和工艺不一样,能传下去。”
刘大用琢磨了一下,隐约懂一点。
过了一会,那几个兵回来了,果然抱着几个木匣子。
军官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对着那老头说了几句。
倭人翻译把话翻过去,老头愣住了,然后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毛发禄在旁边咂巴了一下嘴里:“饶他一家不死,还给他留点财物,让他以后跟着去我们新洲本土,照样做刀。”
刘大用啧了一声:“你们新华人,还真是不一样。”
毛发禄笑了笑,没说话。
奉行所里面的正厅,如今是新华军军官们办公的地方。
刘大用把物资清单交上去,一个姓陈的文书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线香四十七箱,刀剑三十五把,另有漆器、瓷器若干……刘千总,辛苦了。回头核价,该分的定额少不了你们。”
“陈先生客气,”刘大用笑道,“咱们就是跟着跑跑腿。”
陈文书也笑了:“刘千总这话,可太谦虚了。辽南镇的兄弟,咱们信得过。”
刘大用听了,心里很是熨帖。
这话不假。
新华人和辽南镇、东江镇合作了十来年,早就是老交情了。
新华人办事公道,不坑人不骗人,辽南镇的人听话,不惹事不添乱,两边现在处得跟一家人似的,比朝廷还亲密。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刘大用跟着陈文书出去看,发现是两个新华兵押着一个倭人过来。
那倭人五十来岁,穿着僧袍,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神情倒还镇定。
“这是……”陈文书问。
“报告,在町里的愿证寺抓的。是个和尚,主持。”一名士官报告,“寺里有不少古书、佛画,还有几尊古佛像。请示怎么处置。”
陈文书想了想,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看肩章,是个“校尉军官”。
那“校尉军官”看了看那和尚,招来倭人翻译问询了几句。
和尚一一作答,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神情依旧镇定。
那“校尉军官”沉吟片刻,对身边的兵说:“寺里的东西,全部清点造册。佛经、古书、字画,一律带走。佛像……看年代,如果是古物,也带走。登记好,别损坏。”
“是!”
“至于这个和尚……”他看着那和尚,“问他,愿不愿意跟着走。他懂佛经,懂文物,我们那边或许有用。”
倭人翻译把话翻了。
和尚愣了愣,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新华军官也不急,就站着等。
过了好一会,和尚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倭人翻译道:“他说,如果他能带着寺里的经书一起走,他愿意。他说,经书是佛祖的教诲,不能丢下。如果经书能跟着他去,他愿意为那边的人讲经说法。”
新华军官点点头:“可以。寺里的经书,全部带走,归他保管。到了新洲本土,他可以继续修行,也可以帮我们整理古籍。”
和尚听了翻译,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刘大用在旁边看着,心中莫名惊诧。
新华人抢东西抢到这份上,也算是头回见了。
连庙里的和尚都要掳走!
傍晚时分,堺港的喧嚣渐渐平息。
刘大用带着他的人,在町边找了一处空着的町屋,安顿下来。
一百多个兄弟,挤在十几间屋里,点着灯,清点这一天的收获。
除了公家要交上去的,每个人手里还留着点私货。
按规矩,新华人不管这个,只要别太过分,别惹出事来就行。
王虎掏出几块碎银,在灯下照了照,咧嘴笑:“这玩意儿,真他娘的好使。那些倭人,一见刀子,啥都肯给。”
另一个小旗举着一把小刀,爱不释手:“这刀真快,削铁如泥。带回去,能传家。”
还有个总旗抱着个漆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套茶具,黑底描金,金线勾出花纹,亮得能照人。
刘大用坐在一边,手里拿着那其中一把私留的倭刀(另一把准备回旅顺后敬献给上官),翻来覆去地看。
刀身上有铭文,他不认得,但刻得精细,刀柄上的金银丝,缠得匀称。
刀身映着灯火,寒光流动,像一泓清水,又像一弯冷月。
“刘爷,这刀真好看。”王虎凑过来,眼睛盯着刀,满是羡慕。
“嗯。”刘大用应了一声,把刀插回鞘里,顺手放在身边。
“刘爷,你说,新华人抢那些书啊画啊佛像啥的,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银子花。”
刘大用想了想,摇摇头:“我哪知道。不过,人家新华人能立起来,肯定有他们的道理。咱们跟着干,别多嘴就是了。”
王虎点点头,又去清点他的碎银了。
刘大用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啥也不懂,就知道打仗、抢东西、活命。
现在呢,跟着新华人打了十来年仗,虽然还是个大老粗,但多少也明白点道理。
这世上的事,不是只有杀人放火抢银子这一种。
新华人干的那些事,有的他懂,有的他不懂,但看着人家的实力越干越大,越干越强,他心里便琢磨:要是跟着他们干,是不是更有前途?
远处,港口那边还有灯火在亮。
新华军的兵打着火把,还在船上、岸上来回倒腾,把一箱箱的东西往船上搬。
除了金银财宝,还有那些工匠、妇人、和尚、艺人,还有那些书、画、佛像、刀剑。
刘大用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和尚。
穿着僧袍,光着头,神情镇定,听说能带着经书一起走,就深深鞠了一躬。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和尚,到了新华国,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那些经书,到了新华国,会被怎么对待?
想不出来。
但不知怎的,他忽然有点羡慕那和尚。
第二天清晨,刘大用被一阵喧哗吵醒。
他披衣出门,看见町里的街道上,新华军正在集结。
那些穿着藏青色军服的新华兵和灰色军服的北赢自卫军,排成整齐的队列,正在点卯、整队。
脚步声齐整,口令声此起彼伏,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远处港口,几艘大船正在卸下小船,准备装载。
部队解散后,毛发禄从旁边走过,刘大用喊住他:“毛兄弟,今天干啥?”
“继续清点,装船,”毛发禄说,“预计还得两天。东西太多了。”
刘大用点点头,又问:“咱们下一站去哪?”
毛发禄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听说是江户。”
刘大用心头一跳。
江户,德川幕府的老巢。
“打?”
“看情况。我估摸着,先礼后兵。他们要是识相,就谈;不识相,就跟大坂一样,先轰他几轮再说。”
刘大用沉默片刻,点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堺港的町屋上,洒在濠水的波光上,洒在那些正在装船的人群和物资上。
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散碎的金银。
刘大用站在濠畔,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些被选中的工匠,正排着队,哭哭啼啼地被带上小船。
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神情麻木地跟在后面。
那些捧着经书的和尚和揣着配方的艺人,低着头,一步步走向港口。
还有那些缴获的物资,一箱一箱,一袋一袋,堆成小山。
金银,器物,刀剑,漆器,瓷器,茶叶,丝绸,还有那些他看不太懂的古书,佛画,佛像,字画。
刘大用忽然又想起那个和尚。
倭人翻译说,和尚答应跟着走,条件是带着寺里的经书。
那些经书,是什么内容?
那些佛像,是什么来历?
那些字画,是谁画的?
那个和尚,为什么要带着它们?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新华人要的,好像不只是银子,不只是人。
他们要的,是更多的东西。
那些东西,他看不太懂,但觉得,应该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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