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科正之默然地将其展开,殿内烛火跳跃,纸上墨字如刀:
“……巳时,异国船三十余艘突入大坂湾,炮击码头。未时,发射‘天火’数百上千,城下町尽焚。大火延烧一昼夜,死者……恐逾两万。”
“初九日晨,新夷转攻堺港,登陆,破城,大掠三日,携工匠、女子、财物而去。大坂城代松平忠次重伤,堺奉行战死。”
“两地粮仓、藏屋敷、船番所尽毁,港埠已成焦土……”
一阵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吹动保科正之的衣袂。
他站在那里,呆立无语。
大坂。
天下厨房。
三十万人口的日本第一商埠,德川幕府的另一个钱袋子。
堺港。
那个出产天下最好的线香、最好的刀剑的地方。
那个曾经富甲一方、那里的工匠曾经名满天下。
利休的茶道,是堺的商人捧起来的;兼元的刀剑,是堺的工匠锻造的。
如今,都毁了。
“各藩的军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正在陆续往江户汇集。”阿部忠秋说,“尾张、纪伊、水户三家已出兵,加贺前田、仙台的伊达,长州的毛利……也将派兵来。目前汇集江户的已有三万六千余,后续还会增加。”
“酒井大人主张调兵前往大坂,”松平信纲看了酒井忠胜一眼,“也有人主张留守江户,以防新夷来袭。”
“大坂已毁,去也无用。”一个奉行忍不住插嘴,“眼下最要紧的是守卫江户……”
“新夷若攻不攻江户,转而进逼骏河湾呢?骏府城怎么办?德川家的祖地怎么办?”另一个奉行反驳。
“但不能分兵,必须集中全力……”
“够了。”
保科正之的声音不大,却将殿内的争执立时打断。
所有人看向他。
保科正之站在那里,牵着德川家纲的手,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
“无需再争。”他说,“战争……到此为止。”
酒井忠胜猛地抬头:“会津殿?”
“这是上様的意思。”保科正之平静地说道。
所有人愣住了。
保科正之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战争继续下去,我幕府大军可能彻底击败新夷?对方以舰船之利,纵横海上,我们可有机会与之正面对决?”
没人能回答。
“他们可以选择任何一座沿海港口和城镇发起进攻,昨日是长崎和佐渡,今日是大阪和堺,明日又是哪里?石见银山?还是……江户?”
“在无法应对新夷炮舰的情况下,幕府大军始终不能歼灭其有生力量。若是新夷日日袭击,月月侵扰,年年来攻,幕府如何防御?又该防御何地?”
殿内一片死寂。
“战争继续下去,我们会被对方一点一点削弱,实力会一日一日下降。到时候,损失惨重的幕府,如何压制国内大小藩国?如何维系日本安定统一?”
酒井忠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松平信纲低着头,拳头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阿部忠秋闭上眼睛,脸上带着一丝愧色,还有一丝深深的说不清的悲哀。
作为臣子,无法为主君解忧排难,反而让主君不得不向“新夷”委屈求和。
这是武士之耻。
可他们也知道,将军说得对。
这场战争,打不下去。
良久,酒井忠胜抬起头。
这位老臣的脸上,泪痕纵横,但他没有擦,就那么任它流着。
“那么……如何和谈?”
保科正之看着他,缓缓道:“派出使者,设法跟新夷联络,展开谈判。他们要通商,就通商。要赔偿,就赔偿。”
“什么条件可以谈,但必须尽快结束战争,结束对我日本沿海港口城镇的袭击。”
“他们若提出过分的条件呢?”
“过分的条件……”保科正之沉默片刻,“那就……据理力争。谈不拢,再打。但打,也得有打的章法。不是现在这样,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他低头看向身边的德川家纲。
那个九岁的孩子,从始至终站得笔直,脸上虽然带着一丝茫然,但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抬起头,看看那些大人物们凝重的脸,然后又低下头去。
“家纲殿。”保科正之轻声唤他。
德川家纲抬起头。
“你记住,”保科正之蹲下身,与他平视,“今天的事,是德川家的耻辱,也是德川家的教训。耻辱要记住,教训也要记住。但耻辱不是终点,教训才是。”
德川家纲看着他,点点头。
“你将来要成为将军,成为这个国家的主宰。到那时,你会面临比今天更难的局面。但你要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德川家活下去,日本活下去,然后,再图将来。”
德川家纲又点点头,小小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保科正之站起来,看向几位老中。
“派人去联络新夷,表达我幕府和谈意愿。另外,晓谕诸藩,暂停军事动员,各归本藩,严守疆界,不得擅动。”
“是。”
众人低下头。
保科正之最后看了一眼庭院。
阳光照在那些修剪整齐的松树上,照在那些静卧的苔石上,照在那些曲折的回廊上。
一切都是那么安宁,那么平静,仿佛战争、死亡、毁灭,那些东西,都与这里无关。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日本不一样了。
保科正之牵着德川家纲的手,走回内宫。
走廊很长,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个九岁的孩子忽然开口:“正之叔父。”
“嗯?”
“我们以后会击败新夷吗?”
保科正之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双清澈的、还不太懂事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兄长瘦削的脸,想起那句“打不赢”的叹息。
他想起酒井忠胜脸上的泪痕,想起松平信纲攥紧的拳头,想起阿部忠秋闭上眼睛时的悲哀。
良久,他弯下腰,把那个孩子轻轻揽进怀里。
“会的。”他声音很低,“将来一定会的。”
江户的秋天,正要走到尽头。
而日本的冬天,就要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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