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永泽点头:“恐慌也容易理解。咱们的战术他们完全无法应对,舰炮射程远超岸防炮,机动性又强,今天打西,明天打东,他们根本猜不透我们下一步攻击的方向在哪儿。这种被动挨打却还不了手的滋味,最是折磨人。”
“至于屈辱……”舒文东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武士最重面子,就是‘武名’。咱们这么一路扫荡下来,幕府威信已尽丧。江户城里的旗本御家人,各藩驻江户的留守居役,甚至京都的那些公卿们,怕是早已群情汹汹了,德川氏所面临的压力也将是前所未有的。”
“还有一点。”齐永泽转身,目光凝重,“文东,你说德川家光最怕的是什么?”
舒文东沉吟片刻:“内乱,或者说,是统治秩序的崩坏。”
“正是。”齐永泽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点:“萨摩的岛津,仙台的伊达,加贺的前田利,长州的毛利……这些外样大名,哪个是省油的灯?若是幕府在这场战争中显露出虚弱,他们一个个心里就没点想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舒文东接道:“所以他们纠结。打,打不过;和,丢面子。更怕的是,一纸和约签下去,那些外样大名会怎么看?‘原来幕府也不过如此,被几条船就吓得低头了’,这种心思一旦滋生,后患无穷。”
“所以咱们的策略是对的。”齐永泽重新坐下,拿起那把折扇把玩,“专打幕府直领和谱代大名,不动外样藩国。就是要让德川家明白,这场战争,损失的是你幕府的实力和威信,那些外样大名反而保存完好。”
“战争持续越久,损失越大,德川氏的统治根基就越危险。”
舒文东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德川氏的命根子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对整个日本的‘幕藩体制’,是那个‘将军统御万民’的政治秩序。咱们现在做的事,就是动摇他的根基。”
“所以,咱们现在该收手了。”齐永泽轻声说道。
“收手?我还琢磨着一鼓作气打进江户湾,炮击江户城。”
齐永泽转过头来,认真看向他,半晌,方道:“那你这就是要掀桌子了。”
“掀桌子?”
“对。现在咱们和德川氏,就像两个在对弈的棋手。”齐永泽伸手将舒文东的茶杯放在自己的面前,象征性地制造出两个阵营,“咱们这边,棋子是舰队、火炮、登陆部队。他们那边,棋子是八万旗本、诸藩联军、还有那张‘征夷大将军’的虎皮、统御天下的名义。”
“目前咱们吃了他们七个子,他们一子未得,但棋盘还没砸,对局还可以继续。可要是炮击江户城,就等于要把棋盘掀了。德川氏将退无可退,江户是他的幕府统治核心所在,将军的居城被炮击,他若不拼命,天下人都会视他为懦夫。”
“届时,哪怕明知决战会耗尽幕府最后一点元气,他也必须集结所有旗本武士、地方藩军,在江户湾跟咱们生死对决。”
舒文东沉默了一下,然后道:“咱们会输吗?”
“不会输,但没必要。”齐永泽摇头,“就算咱们依托海军打赢了,重创了幕府军,甚至俘了将军,然后呢?”
“日本会大乱,德川氏的权威彻底崩盘,外样大名割据,战国重现。咱们要的是一个能履行条约的、统一且保守的倭国政府,不是一堆碎片。”
舒文东怔了一下,“碎成一片,岂不是更好操控?”
“可是,我们需要建立以我新华主导的东亚新秩序呀!”齐永泽说道:“况且,它好歹是一个拥有近两千万人口的大国,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有把握操控碎成一片的倭国吗?”
“有何不可?”舒文东不服气地反问道,“倭国两百六十藩,若是尽皆割据自立,大者不过百十万人口,小者仅万余人,我新华如何不能将其控制揉捏?”
“……”齐永泽不由苦笑,“文东,不要意气用事。这一个月,咱们展示了实力,能打长崎,能烧大阪,能破御三家,能陷谱代名城。”
“我们也展示了意图,不要领土,只要通商和开口。更展示了威胁,若不服软妥协,下次就是江户。若是咱们将其逼急了,谁知道倭人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事?”
“为了维系幕府统治,为了抵御我们的海上袭击,他们会不会像后世清虏那般疯狂地做出迁界禁海,对所有海岸执行封锁,甚至实施坚壁清野的举动?”
“到时候,我们掠无所掠,攻无可攻,难道最后还要调动大军深入倭人境内腹地,与其展开一场漫长而又艰苦的长期战争?”
“未来数十年,我们要移民,要发展,要开拓,要建立未来的海洋秩序,总不至于为了倭国这个小目标,而放弃上述更远大的战略目标吧?将我们有限的精力陷在倭国,不值当!”
舒文东沉默不语。
齐永泽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他重新续满了杯子,继续分析:“德川家光不傻,嗯,就算他傻,他身边也有明白人。这场仗打到现在,幕府的损失已然非常巨大了,若是继续下去,必然面临更为严重的内部危机。”
“现在停下来,跟咱们和谈,虽丢面子,但里子能保住,可以使其统治秩序不崩,外样大名不敢妄动。拖下去,里子面子那可都保不住了。”
良久,舒文东转身,看着齐永泽:“心意难平呀!”
“是呀,意难平!”齐永泽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臂,“但目前,我们新华需要倭国这个统一的市场,需要它来抚育我们正在蹒跚起步的工业,需要它来喂饱我们的工商业。”
“近两千万倭人,这是多么广阔的市场,哪怕每个倭人的购买力只有一角钱,那也是两百万的消费能力。”
“另外,若是在我们潜移默化地改造下,用贸易、用文化、用经济上的依附,把它牢牢地拴在咱们的马车上。几十年后,它可能就真的变成一条温顺的家犬,替咱们看护着东海的门户。”
“家犬?”舒文东也笑了,“万一,最后养了一个白眼狼,反过来咬咱们一口呢”
“倭国已经失去了北赢,琉球也被我们慢慢渗透影响,迟早是囊中之物。然后,在某个合适的时间,将九州再分离出去,一个区区本州大岛,没有煤炭,缺少铁矿,更没有石油资源,你觉得它在未来还能爬起来?”
“分离九州?”舒文东惊讶地看着他。
“我觉得,萨摩岛津氏一定很想摆脱德川幕府的控制。经过此战后,你说,他不会生出一丝别样的心思?”齐永泽从桌上拿起那把精美的折扇,又细细品鉴起来。
“你不是不赞成倭国碎成一片吗?”舒文东。
“不能碎成一片,那样市场太过割裂。”齐永泽悠悠地说道:“但是,要裂成几大块,对我们新华而言,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局面。”
舒文东想了想,点点头。
“老齐,”舒文东忽然道,“你说,倭国会不会醒过来?”
齐永泽一愣,想了想,道:“会。咱们这一通炮火,打碎了他们‘神国不破’的迷梦。有些人会顽固守旧,但有些人会思考,会醒过来,会开始看世界。”
舒文东皱眉:“那我们……”
“那我们就要设法困住它们的手脚,将其困这座孤岛上。”齐永泽郑重地说道:“就算它醒过来,也会戴着沉重的枷锁,无法迈步向前行进。”
舒文东点头。
这个国家,有传承自大陆的千年文明,在漫长的岁月里,也孕育出属于自己的独特而精致的文化。
但最终,它只能被困在这片东海列海上,在心底意淫那份“天下布武”的旧梦。
嗯,定不能让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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