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木腿,无论是大小、形状、弧度,都分毫不差,完全可以互换。
李守拙拿起一根刚车好的椅腿,仔细端详。
这是一根典型的“聚珍木坊”风格椅腿,上端略粗,向下渐细,中间有一道优美的弧线,底部略收。
他闭上眼睛,用手指摸索着椅腿的每一处曲线,光滑,均匀,没有一丝瑕疵。
他睁开眼睛,又拿起另一根。
两根椅腿并在一起,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笑了笑,放下椅腿,走向另一个车间。
在铣削车间,主轴成型机高速旋转着成型刀,加工着桌面的曲线边缘。
那效率,替代手工雕刻,提升了何止百倍。
还有镂铣机,可开槽、挖空、浮雕,用于面板与装饰件的加工。
李守拙站在一台镂铣机旁,看着机器在一块橡木面板上刻出浮雕花纹。
那是简单的几何图案,线条流畅,深浅一致,边缘干净利落。
虽然比不上手工雕刻的复杂和灵动,但对于普通家具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手工雕花是好,但太贵了,太慢了。普通人家要的是能用、好看、便宜,不是要传世的艺术品。”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除了这些先进的机器和技术外,“聚珍木坊”还将机械制造、军工生产等行业中的标准化模式引入生产过程。
机械加工使零件尺寸统一、可互换,基本上实现了流水线装配。
这样的生产模式是颠覆性的,使得生产规模和效率得以成倍增长。
要知道,这个时期,不论是东方的大明,还是西方的欧陆诸国,家具制造都还没有进入“标准化、可互换零件、流水线组装”的阶段。
在大明,主流仍然是单件定制。
富贵人家要做家具,会请木匠上门,根据房间的尺寸、主人的喜好,单独设计。
木匠量好尺寸,画好图样,然后开始制作。
每一件家具都是独一无二的,从尺寸到雕花,都需量身定做。
木匠做活,靠的是手艺、经验和口诀。
他们基本上没有统一的图纸,更没有统一的公差概念。
做出来的榫头,要跟榫眼慢慢比划,大了就修修,小了就垫垫。
零件根本不可能互换,若是哪把椅子的腿坏了,只能请原来的木匠来修。
家具,对于许多家庭而言算是半奢侈品。
普通人家置办一套像样的家具,往往要攒很久的钱,请木匠来家里做。
做好之后,用几代人,坏了就修,修不好就凑合着用。
一套桌椅,传三代是常事。
当其他国家还在为一件雕花家具赞叹匠人精神时,新华,已让万千家庭坐上了同一张椅子。
这,才是工业革命最温柔的力量。
不过,神州大陆上的家具制造,有极强的“模数化思维”。
讲究材分制,讲究比例美学,有固定的榫卯类型,诸如格肩榫、夹头榫、粽角榫、燕尾榫……这些都是历代工匠积累下来的智慧结晶,是千年传承的手艺精华。
但这些仅仅是结构范式的统一,而不是零件尺寸的统一。
也就是说,做法是统一的,但做出来的零件尺寸并不一致。
同样是粽角榫,不同的木匠做出来,大小可能不一样。
同一个木匠做不同的椅子,尺寸也可能有巨大差别。
“聚珍木坊”也引进过不少从大明来的手艺精湛的木匠。
他们能制造出美轮美奂的榫卯家具,或是手工雕花的精品,每一件都是艺术品。
大东家李茂才本人,就是此中高手。
那些明式风格的紫檀书案、黄花梨架子床、红木多宝阁,都是他亲自设计、监工制作的,在始兴城的富裕阶层中很受欢迎。
但这类家具属于高端市场,只有奢华人家,或者“中产阶级”才能消费得起。
一套像样的明式书房家具,要几十甚至上百银元,相当于工人一年的收入,根本不是普通人家所能消费得起的。
新华每年移民近十万人,这些人来到安置点,第一件事就是安家落户。
他们需要床、需要桌、需要椅、需要柜,而且需要得快,需要得便宜。
再加上每年成家立业的年轻家庭,也是数以万计。
结了婚,分了家,总得置办家具吧?
床总得有一张吧?
桌总得有一张吧?
椅总得有几把吧?
这种批量化、标准化、亲民化的简单家具,需求量极大。
据粗略统计,整个新华家具产业规模,在七十万到八十万银元。
正是这种巨大的需求,催生了新华家具及上下游产业的快速发展。
木材加工业起来了,无数的采伐队将一棵棵经历数十上百年发育的大树砍倒,然后加工成简单的木材和板材,然后运到各个木器厂。
五金配件业起来了,专门生产合页、拉手、螺丝、钉子。
涂料业起来了,专门生产油漆、清漆,或从大明进口桐油。
木材加工机械制造业起来了,专门生产圆锯机、平刨机、压刨机、钻床、车床。
运输业也沾光,生产出来的家具要运到各地,需要马车,需要火车,需要轮船。
一环扣一环,一业带百业。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一个行业起来了,能把上下游全都带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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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渐西斜,李茂才在榻上睡了三个多小时,终于醒了过来。
醒酒汤已经凉了,家里的帮佣又重新热了一遍端上来。
他接过碗,慢慢喝着,觉得脑袋清醒了些。
“守拙呢?”李茂才将碗递给帮佣。
“哦,少东家去木器厂了。”
李茂才闻言,点点头,心中一阵欣慰。
这孩子,跟在自己身边学了这么多年,也该慢慢接手了。
他读过书,有些事想得太简单,但年轻人嘛,总要慢慢磨练。
他望向窗外,夕阳正红,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色。
远处的工厂烟囱还在冒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归家的归家,收摊的收摊。
又是一天过去了。
明天,还要继续。
新的订单,新的客户,新的挑战,都在等着他。
李茂才靠在榻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日子,虽然累,虽然忙,但踏实。
他想起儿子,想起木器厂,想起那些从大明来的老木匠,想起那些新式的机器,想起那些源源不断的订单。
嗯,过些天,让守拙去宣汉走一遭,看能否在那边独当一面。
要是能行,以后就把宣汉那边交给他管。
自己呢,就坐镇始兴,总揽全局。
他想着想着,又有些困了。
酒意还没完全散,脑袋还有些昏沉。
他闭上眼睛,靠在榻上,准备再眯一会儿。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边最后一抹红色也慢慢褪去,夜色悄悄降临。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机器还会转动,日子还会继续。
这就是新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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