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2年3月9日,巴巴多斯岛午后的阳光带着加勒比地区特有的炽烈,透过宽敞的落地窗,在硬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香、热带花卉的甜腻,以及从窗外港口飘来的咸腥与糖蜜混合的气息。
在布里奇敦堡内原保王党总督弗朗西斯·威洛比勋爵的豪华官邸,英格兰共和国加勒比远征舰队司令、巴巴多斯代理总督乔治·艾斯丘爵士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慢慢的品酢着,那苦涩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未能完全驱散他眉宇间凝结的忧虑。
“众议院那帮先生们,究竟还要拖延到什么时候,才能选出一个让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总督?”艾斯丘爵士放下杯子,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侍从官克劳福德·维克托少校闻言,略微欠身,恭敬地回答道:“阁下,根据两天前议会秘书送来的简报,以及我私下了解到的情况,争论……恐怕还在继续,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亲共和派、残留的保王党同情者、还有那些只关心自己种植园和蔗糖价格的‘独立’议员们,在托马斯·莫迪福德先生是否适合担任总督这个问题上,分歧极大。”
“在短时间内,恐怕很难达成能让各方都勉强接受的妥协性意见。”
“妥协?”艾斯丘爵士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脸不虞地看向自己的侍从官,“我们需要的是效率,是尽快让这个岛恢复正常的秩序,然后我们才能抽身,不是没完没了的像伦敦律师公会里那样的诡辩和讨价还价。”
“最迟三月底之前,他们必须选出新的总督,而且要效忠于共和国政府。然后,舰队立即起航,返回英格兰本土。”
“克劳福德,你应该清楚海峡那边的形势,荷兰人的船只几乎每天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挑衅,议会的耐心是有限的,执政的耐心更是有限。”
“战争,随时都可能像夏季的雷暴一样毫无征兆地爆发。我们这支舰队,十五艘战舰,三千二百名经验丰富的士兵,不能继续无所事事地困在这座岛上。”
“共和国需要每一艘战舰,每一名水手和士兵!”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焦灼。
去年八月,他意气风发地率领这支精心筹备的远征舰队离开朴茨茅斯,任务是“纠正”巴巴多斯岛的政治错误,将这座英格兰在加勒比海建立最早、也是最富庶的殖民地,从保王党余孽手中夺回,重新纳入共和国的掌控。
任务完成得堪称漂亮,通过严密的封锁、不断的军事恫吓和内部策反,他以最小的流血代价迫使前总督威洛比勋爵于1月21日投降,签署了《巴巴多斯宪章》,宣布保王党的耻辱性失败。
他本以为,接下来只需快速重建殖民政府,任命一个可靠的总督,便能功成身退,返回本土,在即将与强大的联合省的宏大对决中建功立业。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个意外,巴巴多斯岛上的局势是如此混乱,议会政治也是如此拖沓和难缠,远超他的想象。
这座因蔗糖而暴富的岛屿,其社会结构远比想象中复杂。
大种植园主、中小地主、商人、律师、前保王党官员、狂热的清教徒、只顾利益的投机者……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如同一张用糖蜜粘合的大网,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倾向于共和派且在岛上拥有相当产业和影响力的大种植园主托马斯·莫迪福德,竟然无法顺利获得多数支持。
议会里的争吵、拖延、各种私下交易和杯葛,让他这位习惯了军队果决处事原则的舰队司令感到无比焦躁和无奈。
“阁下,”维克托少校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以目前议会内的力量对比来看,莫迪福德先生获得的公开支持……确实有限。”
“许多议员认为他过于……强硬,且与伦敦方面走得太近,可能会损害岛上种植园主的‘传统自由’和贸易利益。如果仓促进行最终表决,他落选的可能性……很大。若是我们从中强行干涉,届时,岛上的政治局面可能会更加不可控。”
艾斯丘爵士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
“传统自由?贸易利益?”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讽刺,“他们所谓的‘传统自由’,就是在前年公然宣布效忠那个被砍了头的国王的儿子?”
“他们关心的贸易利益,就是继续偷偷和尼德兰人、法国人做生意,把蔗糖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而不是遵守共和国议会刚刚颁布的《航海条例》?”
“克劳福德,你要清楚,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不是来给他们当保姆,更不是来尊重他们那套在伦敦已经行不通的‘古老权利’。”
“我们是来确保,巴巴多斯产的每一磅蔗糖,运载蔗糖的每一艘船,获得的每一便士,都能为共和国服务,而不是资敌,或者肥了某些蛀虫的私囊!”
维克托少校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知道,此刻任何关于议会僵局的言论都可能火上浇油。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架上那座精致的钟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对了,阁下。”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维克托少校抬起头,语气有些犹豫,但又带着一丝事务性的汇报口吻,“除了议会的事务,关于加勒比海区域的最近动态……我觉得,有另一件事,或许值得我们稍加关注。”
“什么事?”艾斯丘爵士转头看向他
“是关于……特立尼达岛上的那些新华人。”维克托少校斟酌着词句,“他们从西班牙人手里‘接收’那座岛,已经过去半年了。”
“这期间,根据我们通过往来商船、以及安插在圣基茨和背风群岛的一些眼线传来的消息,这些新华人表现得……相当活跃,也相当……有选择性地进行外交接触。”
“哦?”艾斯丘爵士挑了挑眉,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具体说说。”
“他们先是与就近的西班牙人,主要是委内瑞拉沿海的西班牙殖民官员和商人建立了联系,据说在进行一些频繁的双边贸易,并获取必要的物资补给。”
“这可以理解,毕竟特立尼达岛是从西班牙人手里拿的,他们的关系相当亲密。可是,接下来,大概在一个月前,他们派了一艘船,正式访问了库拉索岛。”
“他们在那里足足逗留了五天时间,具体谈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据一些未经证实的消息称,双方气氛‘似乎不错’,尼德兰人还举行了盛大的招待宴会。”
“随后,新华人又访问了马提尼克岛和瓜德罗普,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至少向法国人传递了‘友好通商’的信号。”
维克托少校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艾斯丘爵士的反应,然后才缓缓说出关键:“然而,在我们巴巴多斯岛,距离特立尼达仅三天航程的重要海外领地,迄今为止,没有任何新华人的船只或官方代表前来进行过哪怕是礼节性的拜访或通报。”
“他们似乎……刻意忽略了我们的存在,或者说,他们对我们表现出了某种……疏离和冷淡。”
艾斯丘爵士闻言,眼睛眯了起来,“疏离和冷淡?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来拜访我们?”
“恐怕不止如此,阁下。”维克托少校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根据一些在圣文森特和多巴哥之间做贸易往来的英格兰船长口中所透露的零碎的传闻,说新华人在库拉索与尼德兰人的会面,可能不止是表面的商业访问。”
“有尼德兰水手在酒馆里吹嘘,说他们的总督和那个年轻的新华经理‘相谈甚欢’,甚至讨论了‘更广泛的合作可能性’。虽然可能是醉话,但结合他们对我们刻意的无视……这不得不让人产生一些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