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他们携带了三千多名士兵,”罗云鹏眨了眨眼睛,看着自己的老搭档,“若是选择一处无人防守的海滩,就凭岛上一百来人,根本无力阻止他们登陆。”
“即便那座稍稍加固了的圣何塞堡部署了五六门火炮,但只要不计伤亡代价,英格兰人很可能会将其攻破。”
“可他们偏偏没有这么做,只是在岛外停了六个小时,耀武扬威一番,然后拍拍屁股走人。老艾,你说,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艾里希中校正靠在船舷上,感受着清爽的海风。
“他们为何要攻占特立尼达岛?”他反问道,“这座岛屿,我们刚刚接手不过半年多,几乎还未进行开发建设,而且岛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座破堡垒,几十间木屋,还有一个修了一半的码头。他们为啥要耗费精力拿下它?”
“打仗是要花钱的,占领一块土地更是要持续投入。如果这块土地不能产生足够的回报,那它就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精明的英格兰人,从来不干赔本的生意。”
“就因为特立尼达岛没什么经济价值,英格兰人就选择放弃?”罗云鹏摇摇头,似乎有些难以理解,“在我们看来,但这座岛屿颇具战略价值呀!”
“你看它位置,距离大陆仅十几公里,扼守格林纳达海岸附近,可以在南边屏护他们的巴巴多斯岛,更是攻击库拉索岛的一处跳板,还能截断荷兰人往来巴西和背风群岛的联系。这么好的位置,怎么说也不算无足轻重吧?”
艾里希听了,笑了笑,“你以为,英格兰人会像我们新华一样,对一些颇具战略价值的岛屿看得那么重?”
“这个时期,欧洲各国拓殖加勒比海,首先看重的是经济利益。比如,巴巴多斯岛,它能产糖,能为英格兰提供持续的商业利益,所以成为他们在海外最重要的殖民领地。”
“像英属北美东海岸大陆的几块领地,虽然面积更大,人口更多,但论重要性,怕是还不如巴巴多斯岛万中之一。至于,特立尼达岛,我觉得他们就更看不上眼了!”
“呵,这帮英格兰人,难不成都钻到钱眼里了?”罗云鹏很是不屑地说道。
“那是自然。”艾里希悠悠地说道:“在他们眼里,只有那些高经济价值的岛屿才值得他们去争夺。嗯,他们确实都钻到钱眼里去了。”
“对英格兰人来说,北美大陆那几块殖民领地加在一起,也没巴巴多斯岛值钱!”
正如艾里希所说,这个时期,巴巴多斯就是英格兰最重要、经济价值最高的海外殖民地,被誉为英格兰王冠上最亮的宝石,价值远大于当时整个英属北美大陆殖民地总和。
在过去十年(1640-1650年),巴巴多斯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经济变革,被世人称之为“蔗糖革命”。
这座原本种植烟草和棉花的小岛,全面转向了甘蔗种植,并大规模引入黑奴从事制糖劳动,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以黑奴种植园为核心的“工业化”农业体系。
要知道,在这个时期,蔗糖在欧洲既是奢侈品,又是生活必需品,贵族用它来彰显身份,平民也渐渐离不开这份甜味。
一磅白糖在伦敦的售价,抵得上一个普通工匠半月的工资,利润率高得惊人,远非烟草、棉花所能比拟。
对英格兰而言,巴巴多斯的价值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这座小小的火山岛,蔗糖出口额竟然超过了所有北美大陆殖民地产出的总和。
它为英格兰商人、船主、制糖业乃至政府关税带来的巨额财富,使巴巴多斯成为英格兰第一个真正赚大钱的殖民地。
没错,就是赚大钱,每年蔗糖收入高达四十万英镑(约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反观北美大陆的那几块殖民地,同期主要种植烟草、粮食,经营皮毛贸易,利润薄、市场饱和、竞争激烈,基本是自给自足加少量出口,对英国财政的贡献微乎其微。
两相对比,前者是下金蛋的鹅,后者不过是几只勉强糊口的母鸡。
这种经济上的巨大落差,直接决定了英格兰政府对不同殖民地的态度。
英格兰议会砍了国王的脑袋,建立了共和政府,但诸多海外领地仍旧选择效忠王室。
比如北美大陆的弗吉尼亚领地,简直就是保王党的地盘,总督威廉·伯克利曾驱逐境内清教徒,并立法惩罚支持弑君者。
比如持摇摆态度的马里兰领地,总督托马斯·格林也曾宣布效忠查理二世。
然而,英格兰对这些“造反”的美洲大陆殖民领地,只是选择了威吓和诱导,通过经济封锁、武力威胁以及政治妥协,换取它们放弃支持王室的态度。
但当巴巴多斯殖民领地表态继续效忠查理二世对抗共和国政府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执政克伦威尔立即亮出铁拳,不惜调集大批海军战舰和数千余士兵,发动一场跨越数千里的远征,势要夺回巴巴多斯的控制权。
对于英格兰来说,北美丢了可以再谈,弗吉尼亚反了可以再哄,但巴巴多斯这根经济命脉,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可以说,巴巴多斯就是“赚钱机器”,北美殖民领地则是“花钱的拓荒前线”。
对英格兰人来说,能赚钱的地方,用命去抢。
不赚钱的地方,用炮吓一吓就行。
至于特立尼达这座荒僻的岛屿,人家英格兰人压根就看不上。
岛上没有蔗糖,没有烟草,更没有金银,只有大片森林和荒地,以及一群还没站稳脚跟的新华人。
他们觉得不值得动手抢夺,哪怕浪费一颗炮弹,在宣示一番武力,告诉对方“我随时可以来”,便甩甩手离开了。
也就是善于拓殖开发的新华人,才将没人稀罕的特立尼达岛当做一个重要的战略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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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6日,英格兰舰队进抵古巴岛附近海域。
海面变得更加开阔,湾流的力量明显增强,船速提升到了六到七节。
远处的古巴岛在地平线上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连绵的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爵士。”
侍从官维克托少校走进艾斯丘爵士的舱室,脸上带着一丝古怪,“那两艘新华船,它们消失了!”
“消失了?”艾斯丘爵士放下手中的海图,投来疑惑的目光。
“是的,爵士。”维克托点头道:“他们没有继续跟在舰队后面。嗯,已经有半天时间没看到它们的身影了。”
“最后一次目击是在昨天傍晚,大约在我们左后方四海里的位置。而到了今天上午,瞭望手就再也没有找到它们。”
“它们去哪儿了?”艾斯丘爵士下意识地问道。
他还琢磨着,若是对方继续跟着,就会考虑在百慕大附近海域,利用那里复杂的水文和礁石环境,设下一个埋伏,将其一举俘获,或者直接击沉。
他甚至在航海图上标注了几个可能的设伏位置,用鹅毛笔画了几个小小的叉。
却没想到,它们竟然就这么离开了。
“它们有可能去了古巴岛,也有可能返回了特立尼达岛。”维克托有些拿不准,“从它们最后消失的方向判断,应该是向南偏西,那正是返回特立尼达的航向。”
“但也不排除它们进入古巴岛的某个港口进行补给的可能。毕竟,它们已经跟了我们十四天了,淡水和食物应该消耗了不少。”
艾斯丘爵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低下头,继续研究海图。
鹅毛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落回纸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标注的航线上,却久久没有移动。
或许,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到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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