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2年7月27日，伊柳塞拉岛。
这座位于巴哈马群岛中间位置的小岛不是什么繁华的地方。
这里没有巴巴多斯那种成片的甘蔗种植园，也没有圣多明戈那种石砌的总督府，更没有布里奇顿港那种桅樯如林的繁忙景象。
这里只有零星的十几户渔民的棚屋、一座用珊瑚石垒成的小教堂，以及码头边上那间勉强可以被称为“酒馆”的木屋。
酒馆的墙壁是用未经刨光的木板拼成的，缝隙里塞着干苔藓，屋顶铺着棕榈叶，几张粗糙的木桌和条凳散落在泥土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朗姆酒和咸鱼的混合气味。
但对于往来于新英格兰和加勒比海之间的商船来说，这座小岛却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停靠点。
商船在这里补充淡水、修理帆索、交换消息，然后继续各自的航程。
此刻，酒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两个穿着呢绒外套的男人正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两杯浑浊的朗姆酒和一碟腌鱼，旁边还放着一只陶土水罐。
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们脸上投下细长的光带，照亮了额角细密的汗珠。
“你确定那支远征舰队返回了本土？”
杰斯·沃克的眼睛露出惊喜的神色，手中的酒杯也悬在了半空，杯中的朗姆酒微微晃动，差点溅出来。
“是的，非常肯定。”坐在他对面的埃德蒙·皮钦笑着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是马萨诸塞最具实力的皮钦家族的子弟，从巴巴多斯过来的，皮肤晒得比沃克还要黑，眼角被阳光灼出细密的纹路。
“艾斯丘爵士率领的那支远征舰队已在一个月前返回了英格兰。我刚到布里奇顿港时，便看见他们拔锚起航的。”
“哦，超过三十艘舰船，排成两列纵队，气势非常恢宏，但它们确实是走了。现在这个时候，艾斯丘爵士和他那些漂亮的战舰，不是在北海顶着风浪，就是在多佛尔海峡盯着荷兰人的帆影。”
“哈哈哈……”杰斯·沃克大笑起来，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褐色的酒液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们马萨诸塞的春天就来了！”
“你想想，尼德兰人的商船被赶出了巴巴多斯，英格兰本土又陷入到战争当中，那么在美洲大陆、在加勒比海，就没有人能限制我们的商船和贸易了。”
“哦，上帝，这简直就是主的赐福，将我们马萨诸塞头上所有的枷锁全都去掉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仿佛这一切真的是上帝的恩赐，而不是海峡对岸那场血腥的政治博弈的副产品。
他端起酒杯，仰头将朗姆酒灌入口中，酒液粗糙辛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的眼睛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没错，这是主的赐福！”埃德蒙·皮钦长舒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没有了尼德兰人的竞争，巴巴多斯岛上那些种植园主只能选择我们，不论是我们的商船运输报价，还是售于他们的鱼干、粮食、木材、牲畜，那些蔗糖佬将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想想，以前尼德兰人的运费比我们低多少？他们的船大、跑得快、成本低，我们被挤得只能捡些残羹剩饭。现在好了，他们被一脚踢出去，整个市场都是我们的了。”
两人相视而笑，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陶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一个句号，为过去那些艰难的日子画上了终结。
去年的十月，英格兰议会颁布了《航海条例》。
那纸法令漂洋过海传到美洲时，曾在各个殖民地激起过不同的反应。
巴巴多斯的种植园主们暴跳如雷，他们多年来靠荷兰商船的低廉运费和高价蔗糖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却被迫只能使用英格兰船只，蔗糖只能卖给英格兰商人（包括英属殖民地），成本陡增，利润骤降。
他们甚至试图抗争，宣布效忠查理二世，对抗克伦威尔的共和国政府。
但英格兰本土的反应之快、手段之狠，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一支庞大的远征舰队和三千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跨越数千里海疆，兵临巴巴多斯岛外海。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抗议和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种植园主们最终屈服了，老老实实地接受了议会的法令，从此，尼德兰人将不能再踏足西印度群岛经营蔗糖生意。
不仅如此，艾斯丘爵士在驻留巴巴多斯岛的半年多时间里，还指挥舰队扫荡了整个西印度群岛，大肆拦截和扣押尼德兰商船。
那些圆滚滚的福禄特船，那些曾经主宰着加勒比海贸易的“海上马车夫”，在英格兰战舰的炮口下一艘接一艘地被押进布里奇顿港。
这不仅让尼德兰人损失惨重，贸易几乎陷入停滞，还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军事行动，硬生生地制造出西印度群岛运输市场的巨大空白。
而这空白，就像一块掉在地上的肥肉，自然有人抢着去捡。
确切地说，是便宜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马萨诸塞人。
从事蔗糖种植业的西印度群岛，可以说寸土寸金。
那些种植园主们恨不得把所有的资本和土地都投入了甘蔗种植，根本无暇顾及粮食、副食和牲畜的养殖。
榨糖机需要大量牛马来驱动，蔗糖需要无数的木桶来装运，庄园里的奴隶需要海量食物来果腹，这一切，都必须从外部输入。
很早的时候，包括马萨诸塞在内的新英格兰殖民领地就发现了这个商机。
他们凭借地理优势，很快掌握了对西印度群岛出口谷物、鱼、牲畜和木桶的生意，稳赚不赔。
当他们的船只从新英格兰出发时，船舱里装满了鱼干、粮食、木材和牲畜。
抵达西印度群岛卸货后，再装载当地的蔗糖、糖蜜返航，两头获利。
精明的马萨诸塞商人甚至还开拓出了一种被称作“糖三角”的贸易模式：把北美的鱼干、粮食、木材、牲畜运送到西印度群岛，卸货后运输糖类制品去欧洲，在欧洲卸货后装载工业品、葡萄酒等返回北美。
当大西洋市场的经济引擎从巴西逐渐转移到西印度群岛时（受荷兰-葡属巴西战争影响），马萨诸塞的英格兰移民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这个三角的每一条边都是利润，每一个航程都是生意。
不过，在《航海条例》颁布之前，这一切都笼罩在尼德兰人的阴影之下。
尼德兰人的商船以低成本、高效率几乎主导了加勒比与北美的贸易。
那些福禄特船设计精妙，造价低廉，船员精干，运费比英格兰船只低两成以上。
他们大量参与巴巴多斯蔗糖的外运与北美粮食的输入，一度将马萨诸塞商人挤兑得没了生存空间。
马萨诸塞的船主们眼睁睁看着荷兰人抢走生意，却无能为力，他们拼不过价格，拼不过效率，更拼不过成本，甚至连造船也拼不过。
现在，尼德兰商船被禁止承运英属殖民地间的货物，马萨诸塞商船便能迅速填补这块空白，垄断“谷物--蔗糖”的双向航线。
新英格兰的船主们获得了独家运输权，运费与利润预期将会大幅上升。
是的，没有尼德兰人跟他们竞价，价格自然由他们说了算。
而巴巴多斯的种植园主们，恐怕也只能被迫接受新英格兰船的定价。
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可以说，《航海条例》的颁布，无异于挽救了马萨诸塞等新英格兰殖民领地商人的命。
所有人都将迎来一波巨大的商业红利，赚大钱，那是大概率的事。
不是可能，是必然。
埃德蒙·皮钦刚刚装载了一船蔗糖以及部分火枪、火药从巴巴多斯岛返回，在伊柳塞拉岛停靠补充淡水，恰好遇到了从马萨诸塞赶来的杰斯·沃克，他拉着一船谷物、鱼干和木桶，正要去巴巴多斯交货。
两人在这家简陋至极的小酒馆里碰面，谈及巴巴多斯岛的形势，以及艾斯丘爵士率领的远征舰队返回英格兰本土的消息，无不感到兴奋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