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漫长的寒冬之后,突然听到了春天的第一声雷鸣。
《航海条例》可以说是将“殖民地经济互补”用法律的形式固定了下来。
这个条例保障马萨诸塞等新英格兰殖民领地的粮食、木材、鱼、牲畜对巴巴多斯的独家供应权。
不是优先,是独家。
而巴巴多斯生产的蔗糖只能卖给英格兰或英属殖民地,马萨诸塞自然成为其最大的区域买家。
一个强制性的经济互补结构就此成型:你只能买我的粮食,我只能买你的糖。
此前尚不稳定的三角贸易或许就此定型--马萨诸塞(粮/木/牲畜)--巴巴多斯(蔗糖)--英国(工业品)--马萨诸塞,这个闭环被法律加固,牢不可破。
而另外一个利好消息是,《航海条例》规定英格兰的商品货物只能用英格兰制造的船舶运输。
而北美大陆的新英格兰殖民领地拥有丰富而优质的船材,造船业也刚刚起步,那些沿海的小船坞里,锤声和锯声正日渐密集。
在这个条例的加持下,马萨诸塞的造船业必然会因此大获收益。
每一艘从新英格兰船坞里滑入海中的新船,都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鹅。
可以说,《航海条例》损害的只有两方:倒霉的尼德兰商人和可怜的巴巴多斯蔗糖种植园主。
前者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运输市场,后者被迫接受更低的糖价和更高的运费。
而对马萨诸塞的商人来说,这纸法令简直就是上帝赐予的礼物。
“对了,”埃德蒙·皮钦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关于艾斯丘爵士率领的远征舰队,发生了一件‘趣事’。”
“哦,什么趣事?”杰斯·沃克心情很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朗姆酒。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听说过新华人吗?”埃德蒙·皮钦轻声问道。
“新华人?”杰斯·沃克想了想,点了点头,“听说过,应该是位于北美大陆西海岸的一个新兴国家,曾两次击败过西班牙人,嗯,就是那个把西班牙人从太平洋沿岸赶跑的国家。”
“而且,他们还是唯一获得进入西属美洲市场进行合法贸易的国家。据说他们生产的许多商品很不错,尤其是五金工具、铁质农具,还有呢绒、玻璃、高级染料,质量比英格兰本土生产的还要好,价格却更便宜。”
“哦,对了,他们好像在西北方向的大湖区建立了殖民据点,正在往东边法国人的殖民领地扩张。嗯,一个扩张很快的国家。”
他停顿了一下,好奇地看着皮钦:“哎,埃德蒙,你提到新华人,该不是他们跟艾斯丘爵士的远征舰队发生了军事冲突?怎么,他们打起来了?”
“呃,算是有冲突,但没有实质性的军事冲突。”埃德蒙·皮钦嘴角微微上翘。
“嗯?”杰斯·沃克不解地看着他,“埃德蒙,你这个话是什么意思?既然发生了冲突,为何又说没有实质性的军事冲突?”
“呃,这听起来,怎么有些矛盾?打了就是打了,没打就是没打,什么叫‘算是有冲突’?”
“哦,事情是这样的。”埃德蒙·皮钦微笑着说道,身体前倾,“艾斯丘爵士率领远征舰队两次进抵新华人刚刚获得的特立尼达岛--对,就是那个从西班牙人手里抵押过来的小岛--然后在岛外排开阵势,展示了一番英格兰海军的强大。”
“而新华人的两艘战舰闻讯赶来后,也没有示弱,直接驶向巴巴多斯岛,绕着岛巡航了一圈,展示了他们的军事存在。”
“就在艾斯丘爵士的远征舰队离开巴巴多斯、返回英格兰本土时,新华人的战舰居然尾随其后,一直跟着走过了大半个加勒比海,到了古巴岛附近才作罢离去。”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嗯,在这整个互相展示‘肌肉’的过程中,双方皆没有互相攻击,也没有发射一枚炮弹。”
“呵呵,这一切是不是很有趣?两支舰队,你到我家门口转一圈,我到你家门口转一圈,你走了我跟在后面,像两个互相瞪眼的壮汉,谁也不肯先挪开目光,但谁也不肯先动手。”
杰斯·沃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哦,是很有趣。”他慢慢说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过,这也不难理解。我估计,在英格兰本土与尼德兰人即将陷入战争的时候,艾斯丘爵士不想召来一个新的敌人。”
“尼德兰人已经够难应付的了,再跟新华人开战,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而初来乍到的新华人也不敢贸然惹怒我们英格兰人。”
“他们进入加勒比海不过两年时间,估计还没站稳脚跟,真要打起来,根本不是对手。嗯,这说明双方都很理智。”
“是的,都很理智。”埃德蒙·皮钦点头说道,目光落在杯中的朗姆酒上,若有所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沃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哦,提到新华人,我觉得我们商人也应该要理智一点。”
“埃德蒙,你的意思是……”杰斯·沃克心中一动,隐隐猜到霍普要说什么了。
“新华人所提供的商品,不论是价格,还是质量,都优于英格兰本土生产制造的。”埃德蒙·皮钦意有所指地说道,声音稍稍低了一些,“你想,那些五金工具,犁铧、斧头、锯子,还有铁钉,新华人生产的比伯明翰的便宜三成,还更耐用。”
“还有呢绒,比格洛斯特的细密,价格却更低。这些东西运到新英格兰,运到巴巴多斯,都是抢手货。”
“是的。但本土议会颁布了《航海条例》,这恐怕是一个巨大的障碍!”杰斯·沃克叹了口气。
“是呀,《航海条例》虽然某些条款对我们新英格兰非常有利,但某些条款却极大损害了我们商人的利益。你说是吗,杰斯?”埃德蒙·皮钦眨了眨眼。
“没错。”杰斯·沃克点头,露出会意的表情,灰蓝色的眼睛立时闪现出狡黠的光芒。
他端起酒杯,在手中慢慢转动,缓缓说道:“我觉得,在本土与尼德兰人陷入战争期间,加勒比海应该是‘自由’的,不受任何制约的。”
“你想,英格兰本土忙着跟荷兰人打仗,哪还有闲工夫管加勒比海上跑的是什么船,船上装的是什么货?”
他说到“自由”两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显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他们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杰斯·沃克举起酒杯,向霍普示意:“那么,为了自由的加勒比海?”
埃德蒙·皮钦也举起杯,“为了自由的加勒比海,也为了自由的新英格兰。”
两只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外的码头上,一个水手正吆喝着指挥装水桶,另一个在哼唱着一首关于南塔基特捕鲸船的歌谣。
远处,教堂那座珊瑚石砌的钟楼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短短的阴影,钟声还没有敲响,那是傍晚的事。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巴巴多斯、在特立尼达、在库拉索,在整个加勒比海的上空,一种新的秩序正在悄然形成。
尼德兰人的时代正在落幕,英格兰人的时代正在开启。
而在这两个时代交替的缝隙里,马萨诸塞的商人们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
杰斯·沃克一口喝干了杯中最后一口朗姆酒,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银币扔在桌上,银币在木板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皮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明天一早就起锚,趁那些尼德兰人还没回过神来,先把这船货送到巴巴多斯去。”
埃德蒙·皮钦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别让那些蔗糖佬等急了。记住,报价别太客气,他们没有选择。”
沃克大笑一声,走出酒馆。
皮钦独自坐在桌旁,端起最后一口朗姆酒,慢慢地抿着。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望着外面那片蔚蓝的海面,望着码头边那两艘随波轻摇的商船,望着远处那道模糊的海天线。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是一个商人面对一扇刚刚打开的大门时,才会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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