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拿起武器作战的青壮年男子，不过三四百人。
阿卡迪亚地区人口更少，仅数百人，且远水解不了近渴。
面对能极限动员数千战士的易洛魁联盟，法国人只能龟缩在木石堡垒和栅栏后面，眼睁睁看着内陆的皮毛来源被切断，影响力范围急剧萎缩，形势危如累卵。
其实，这么年来，魁北克殖民当局和巴黎政府向联合省及西印度公司发出了无数抗议照会，言辞从未停止，试图让对方停止对易洛魁联盟的武器输入，但收效始终为零。
荷兰人总以“贸易自由”、“殖民地自治权”、“无法干预私人商业行为”等理由搪塞。
以往，碍于法荷在欧洲同属反哈布斯堡同盟，面对西班牙的共同军事压力，法国王室也不愿为了“遥远美洲的一些商业纠纷和土人冲突”而与重要盟友彻底翻脸。
但如今，新法兰西领地的局势已到生死存亡之际。
“或许……”军事长官舒默迪·德·迈松纽夫少校向前走了一步，低声说道：“总督阁下，主教大人，事已至此，我们是否应该重新考虑我们的武器限制政策？”
“如果我们能向那些忠诚于我们的印第安盟友，比如逃到我们这边避难的休伦残部，比如一些阿尔冈昆部落，给他们提供火枪和弹药，哪怕只是少量，也能极大地增强他们的力量，让他们能够更好地协助我们反击易洛魁人。”
“这能为我们赢得更多的喘息时间，也能获得更多兵力支援。”
“绝对不行！”
代理大主教弗朗索瓦·德·拉瓦尔立刻出声反对，甚至因为过于激动，发出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位尚未得到本土教会正式任命、但已在殖民地行使大主教职权的高级教士，在胸口虔诚地划了个十字，不容置疑地反对道：“主教导我们和平与仁爱。武器的泛滥，只会让这些尚未完全开化、皈依我主的灵魂，更加迷信暴力和强权，从而远离上帝的恩典与救赎！”
“向印第安人出售火器，是王室与神圣教会一贯明令禁止的原则！这不仅仅是政策，更是维护信仰纯洁、保护传教士安全、以及……维持我们文明优势的基石。”
“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困境，就动摇这根本的准则。谁能保证，今天我们用火枪武装的盟友，明天不会调转枪口对准我们？甚至杀害我们更多的信徒？”
“想想看，如果每一个印第安战士都手握威力巨大的火枪，我们那些分散在部落中传播福音的神父，将处于何等的危险之中？”
拉瓦尔主教的话，代表了殖民地教会和部分本土保守势力的顽固立场。
在法国殖民体系中，向印第安人输出武器被视为洪水猛兽，远比荷兰人谨慎。
除了极少量赠予已皈依天主教的首领以示恩宠外，严令禁止交易。
这也导致了“海狸战争”中，法国盟友在装备上被易洛魁人完全碾压。
总督洛宗看了一眼满脸虔诚与固执的主教，又看了看眉头紧锁的迈松纽夫少校，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烦躁。
他何尝不知道主教话中的部分道理和潜在风险？
但当敌人拿着尼德兰人提供的先进火枪快要打破家门时，死守过去的教条有何意义？
然而，他同样清楚，改变这项政策，不仅需要魁北克这边的勇气，更需要面对来自巴黎王室、教会乃至特许贸易公司的巨大压力。
现在，易洛魁联盟的兵锋开始指向法国人，逼得殖民当局不断收缩后退，只能依托蒙特利尔、三河城、魁北克等寥寥几座核心据点苦苦支撑。
殖民当局不是没想过要派人回法国本土求援，但国内局势乱糟糟的，投石党运动已然牵扯了政府大部分精力，根本无暇顾及海外殖民地。
更不要说，法国与西班牙的战争仍在继续，到处都在用兵，到处都在用钱，哪有多余的精力来管新法兰西这里的“琐碎小事”。
去年派回去的那艘船带回来的消息是：国王陛下的财政大臣说“会考虑的”，红衣主教马扎然的秘书说“会转达的”。
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那么，西边呢？”洛宗总督将希冀的目光投向贸易事务官让-皮埃尔·法朗杜。
法朗杜曾受命与传闻中出现在大湖区西岸的“新华人”进行过接触，去年又派了使者过去。
“那些新华人……他们最新的回复是什么？他们是否愿意……向我们提供直接的军事援助？或者，至少，向易洛魁人的后方发起进攻，牵制他们的力量？”
法朗杜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总督阁下，关于军事援助……新华人的答复一如既往。他们可以提供物资，火枪、火药、甚至轻型火炮，价格可以‘商量’。”
“但是，他们强调，需要我们自己设法穿越易洛魁人控制的湖区和大片森林，将物资运回来。至于派遣军队主动向东进攻易洛魁联盟……”
他摇了摇头，“他们明确拒绝了。理由是多方面的，距离过于遥远，补给线漫长且脆弱，与易洛魁联盟没有直接领土接壤和冲突。”
“还有，他们说，他们珍视和平，不愿主动卷入印第安部落间的纷争……总之，他们想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洛宗总督感觉自己又被冒犯了，“可他们不是在支持奥吉布瓦人抵抗易洛魁的西进吗？去年在休伦湖东岸，奥吉布瓦人和得到他们支持的休伦残部，不是用火枪打退了易洛魁人的进攻吗？这难道不是事实上的卷入？”
“阁下。”法朗杜解释道，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无奈，“新华人承认与奥吉布瓦人有贸易往来，包括武器贸易。但他们坚称，那是纯粹的商业行为。”
“奥吉布瓦人用皮毛和其他货物换取他们需要的商品，包括火枪。至于奥吉布瓦人用这些火枪去做什么，是与易洛魁人作战还是狩猎，那是奥吉布瓦人自己的事，与他们无关。”
“他们将去年的冲突，完全定义为‘奥吉布瓦人与易洛魁人之间的冲突’。他们说，他们只是坐在湖对岸的贸易商人。”
“狡猾而奸诈的新华人！”洛宗总督咬牙切齿，“这些新华人……他们跟尼德兰的奸商没什么区别！尼德兰人贪婪，但表现得得‘明目张胆’。”
“而他们……他们竟然虚伪地表示珍视和平，不愿意卷入冲突！他们明明有能力影响战局，却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易洛魁人一步步削弱我们，挤压我们的生存空间！”
他猛地停下脚步，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大湖区的位置：“先生们，你们想想看。这些新华人从遥远的西海岸而来，短短时间就将触角伸到了苏必利尔湖。”
“他们想干什么？他们的脚步会停在湖边吗？我们法国人沿着圣劳伦斯河向西开拓，他们从西向东而来。这片大陆虽然广阔，但富饶的皮毛产区、重要的水路枢纽是有限的。”
“我认为，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撞在一起。他们现在故意坐视易洛魁人这只疯狂的野兽四处撕咬，替他们清除掉我们这些来自东方的竞争者！”
“等我们被削弱到无力西顾，甚至被赶出大湖区，他们就可以从容不迫地东进，接收原本属于我们，或者我们与印第安盟友共享的猎场和贸易网络！”
“他们是在借刀杀人！”
他转过身，面对沉默的众人：“你们说，等我们被打垮了，易洛魁人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是那些给他们提供武器的尼德兰人吗？”
“不！尼德兰人是他们的供货商，他们不会打供货商。是南边的英格兰人吗？不！英格兰人数量庞大，远不是他们啃得动的。”
“他们会继续往西走，往那些还有皮毛、还有猎场的地方走，那就是新华人现在待的地方。到那时候，新华人还能置身事外吗？”
“但他们现在不出手，就是想让我们先流血，先消耗，等我们流干了血，耗尽了力气，他们再以逸待劳。这是商人算账的脑子，不是战士打仗的脑子，但比战士还狠。”
总督的分析，让议事厅内陷入更深的寒意。
迈松纽夫少校神色凝重地点头，拉瓦尔主教眉头紧锁，而法朗杜则面露深沉的忧虑。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木柴在壁炉里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
那风声，仿佛裹挟着易洛魁战士的呐喊，裹挟着荷兰商人的拨算盘声，也裹挟着来自遥远西方的新华势力沉默的注视。
新法兰西领地，正在被周边所有的势力窥探着，算计着。
洛宗总督缓缓走回壁炉前，背对着众人，伸出双手感受炉火的温暖。
“再派人去西边，”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低沉而疲惫，“跟新华人说，法国愿意跟他们做朋友。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忙。”
“如果他们愿意帮我们牵制易洛魁人，哪怕只是在西边做做样子，我们可以……可以谈。谈贸易，谈皮毛，谈他们在湖区的位置，谈彼此之间唇亡齿寒的道理，谈他们感兴趣的所有事务，什么都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如果他们不愿意……”
他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所有人，“那他们就跟尼德兰人一样，是我们潜在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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