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天气,冬天是真要来了。”
崔荣站在湖西堡(今明尼苏达州德卢斯市)东侧的瞭望塔上,将身上那件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的皮袄又紧了紧,然后搓了搓手。
十一月的风从浩瀚的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要塌下来。
也不知道,这般情形会不会下雪。
湖西堡建在瀚泽湖(今苏必利尔湖)的西岸,是去年六月才建起来的拓殖据点。
说是城堡,其实就是个五十米见方的木头寨子,四周用粗壮的原木扎成一排简易围墙,底部埋进土里,顶上削尖,外面还培了一层夯土。
寨墙的四个角各有一座瞭望塔,东边这座最高,能望出去好几里远,把整个湖面尽收眼底。
寨子里去年修了七八间木屋,经过这一年多的建设,又添了几栋,都是那种用圆木垒起来的、屋顶铺着松树皮的房子,简陋,但结实,冬天里烧上火炕,倒也暖和。
最靠里那间最大的是仓库,存着整个堡寨大半年所需的粮食,还有供贸易所用的一些日杂货物。
西头是伙房,烟囱里冒着烟,估计在烧水做饭。
其余几间,有公事房,有军械房,更多的是住人的,都是大通铺,一个屋里挤六七个人,不算多么舒适。
寨子外面,靠着南墙根儿,开出了二十来亩地,种了些蔬菜和土豆。
这些地都是去年夏秋时节,四十多个屯丁用锄头一垄一垄刨出来的。
这里的土不算肥,石头多,但土豆长得还凑合,收了七八百斤,都窖藏了,准备过冬吃。
菜地的篱笆是新扎的,用细木条编的,歪歪扭扭的,好歹能把麂子和野兔挡在外头。
寨子东边挨着湖岸的地方,修了一个简易的木制码头,几根粗木桩打进水里,上面铺着厚木板,歪歪斜斜地伸进湖里。
码头边系着几条独木舟,是跟当地的印第安部落换来的,平时用来下网捕鱼,或者沿着湖岸巡查。
有一条稍大些的,能坐十来个人,是寨子主要长途远行的工具。
上个月,屯长还吩咐六个屯丁划到湖口堡(今加拿大桑德贝市),去送了一趟毛皮,又拉了一批过冬物资,来回走了十来天。
“嘿嘿,这才到哪儿?”听到崔荣抱怨天冷,旁边的赵二林笑了笑。
他年纪略长,约莫二十七八岁,体格比崔壮实一圈,圆脸,皮肤粗糙,一道不甚明显的旧疤从左边眉梢划过,让他平添几分悍气。
他也穿着拓殖司配发的皮袄,但似乎更抗冻些,还有闲心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小锡壶,熟练地拔掉塞子,凑到嘴边“滋溜”抿了一小口,随即满足地咂咂嘴。
“等着吧,再过个十天半月,那大雪片子才叫一个铺天盖地,能把门都堵了。这冷,倒是让老子想起辽东的冬天了,那风刮脸上跟小刀子拉肉似的。”
崔荣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眼睛立刻瞟向赵二林手中的锡壶,惊讶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酒?你从哪儿搞来的这玩意儿?”
“你管得着吗?”赵二林斜睨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迅速把木塞按回去,将酒壶又塞回怀中。
崔荣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睛还盯着赵二林放酒壶的胸口位置:“该不是从库房偷的吧?”
“放你娘的狗屁!”赵二林脸色一变,朝旁边啐了一口,“你狗日的少血口喷人!在寨子里若是偷拿公中储备,那可是要挨军棍的!”
“不是偷的,那你从哪弄来的?”崔荣死死盯着他。
“你管老子?”赵二林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过身去,“老子自然有老子的门路。”
崔荣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缩回头,看着赵二林的后脑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狗鞑子……”
声音虽轻,但还是飘进了赵二林的耳朵。
他背影一僵,缓缓转回身,脸上的得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郁。
他右手按在了腰后那柄制式腰刀上,眼睛眯了起来:“小子,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有些话,说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瞭望塔上的空气瞬间紧绷,寒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崔荣也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伸手摸向了靠在木栏上的那支火枪。
僵持了几秒钟,赵二林先松开了握刀的手,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在冷风中瞬间消散。
他转头望向堡寨内一排排简陋木屋,像是在对崔荣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没错,老子以前是在关外,跟着旗主老爷混过。可那是以前,是老黄历了。”
“现在,老子是正儿八经拿了新华朝廷拓殖司签发的‘待归化民’身份文书,在这湖西堡服役的。白纸黑字,官印鲜红,拿出去到哪里都认。”
“再熬上两年,等契约满了,六十亩地,那就是实打实分到老子名下的。是能传给子孙、不用交人头税的好地。”
“到时候,老子就是这新洲大陆上的小地主,是正经的新华朝廷百姓!”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
那憧憬冲淡了他脸上的阴郁,让那道疤都显得不那么刺眼了:“他奶奶的,这好日子,眼看就要到手了。到时候,老子盖三间大瓦房,养两头牛、十只羊,娶个媳妇,再生几个娃,这辈子就值了。”
崔荣回头瞥了他一眼,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话。
他重新抱紧怀里的火枪,将下巴抵在冰凉的枪管上,目光投向堡内。
看着那些他们一砖一木建立起来的栖身之所,眼神有些飘忽。
这狗鞑子倒是看得开,也认命得快。
似乎是为了打破尴尬,也或许是高处寒风太冷,赵二林主动换了话题,语气也随意了些:“哎,我说小崔,你为啥要主动报名来这片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
崔荣不想搭理他,但不知怎得,竟下意识地应道:“为啥?不就为能分到六十亩地,为了四年变三年,能早一年拿地,早一年安生。”
“再说了,这边荒地多,以后说不定能分到靠近湖边的水浇地。到时候,再淤一些湖里的陈泥,就是上好的良田。你呢?我倒是好奇,你们这种……”
他顿了顿,终究没再把“鞑子”说出口,“怎么会被发配到这儿来了?要搁在大明,你们的脑袋,可是能在朝廷那儿换不少赏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