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赵二林嗤笑一声，“大明？就那稀巴烂的朝廷，哪里能拿爷们的脑袋换赏钱？”
“那你咋还让人给捉了，弄到这海外蛮荒之地？”崔荣忍不住刺他一句。
赵二林脸上的讥诮淡去，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有无奈，也有一丝尴尬，“捉？那是战场上真干不过，让人家新华的天兵给堂堂正正捉了俘虏。”
“那炮弹，那铅弹，打得密不透风，冲多少上去都白给。所以，咱爷们……”他摇了摇头，认命地说道，“总之，败了就是败了，没啥好说的。”
“新华天兵没把咱们宰了，也没当牲口使唤，还给条活路，送到这新洲来。这手段，这气魄，咱得认。”
“哦，”崔荣拖长了音调，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敢情还是我们新华朝廷心太软，菩萨心肠，不仅饶了你们这些……的性命，还万里迢迢，把你们这帮爷请到这新洲大陆来享福来了？啧啧，这可真是劳民伤财。”
“你当咱都愿意来这鬼地方？”赵二林瞥了他一眼，“从辽东到那什么北赢，漂了大半个月，从北赢到那个夏威夷，又漂了一个多月，到最后好不容易才到新洲大陆，这他娘的前后花了三个月。”
“那船晃的，能把人肠子都颠出来，苦胆水都吐干净了。上岸的时候，老子腿都是软的，看地都在晃。”
“这还不算完，到了这新洲，没给分到南边听说暖和点、人多点的地方，好嘛，又是坐船，又是翻山，又是钻林子，走了他奶奶的好几千里路！”
“最后被扔到这大湖边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冬天冻死，夏天喂蚊子。嘿，我老赵家往上数八辈子，走过的路加起来，怕是都没我这一趟远！”
“这他娘的叫享福？这叫充军发配，还是发配到天涯海角来了！”
“那照你说，该怎么着？”崔荣转过头，盯着他，“按我说，当初将你们捉住，那就应该直接扔海里喂鱼，或者一刀砍了，岂不痛快？也省了这许多粮食和功夫，还清净！”
赵二林听了，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有点混不吝，又有点看透世事的意味：“哟嗬，小子，杀心还挺重！可惜啊，新华的朝廷老爷们，还有管着咱们的官长们，可不这么想。”
“他们要让咱活着，在这天涯海角给他们开荒，守边，当钉子。老子现在可是有用的人力，能砍树，能建房，还能挖地，更能撵土人。就你，想弄死我？”
他看了看这个脾气不怎么好的同伴，认真地说道：“老子给你说了多少回了，十四年前，八旗大军入关，肆虐河北、山东，到最后还屠济南，可没老子什么事！”
“那会儿，老子还没成丁，毛都没长齐，根本没资格入旗为伍！你家遭遇的惨事，跟老子没半个铜板的关系！就算后面入了八旗，也没捞着机会再入关。”
“你这深仇大恨，别瞎几把往老子头上扣！”
“反正，都是你们干的。”崔荣扭过头，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有些仇恨，即便隔着时间和空间，当仍埋在心底深处。
“得得得，又来了。陈芝麻烂谷子，翻来覆去，有劲没劲？”赵二林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走到瞭望塔另一边。
他取过望远镜，朝浩渺无边的大湖望去：“甭管以前你是山东的、还是咱辽东的，现在咱们可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都在新华天朝的治下，还他娘地凑巧分到了一个屯寨，睡一个大通铺，站一班哨。”
“这就叫命，老天爷安排的，你小子，不认也得认！反正，老子是认了。”
“哼！”崔荣用一声冷哼作为回答。
他挨着木墙坐下，将身体缩在相对背风的一角，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堡内升起的炊烟。
是啊，都是命。
十四年前，鞑子入关，一路杀到了山东，屠了济南，祖父、爹娘、叔伯十几口子惨死刀下，仅剩下他跟年幼的妹妹躲在茅坑里，侥幸逃得一命。
随后十几年，他带着妹妹四处流浪，要过饭，偷过鸡，被人打过，也被人撵过，什么苦都吃过。
直到两年前，在登州爬上了新华的移民船，才迎来新生。
为了那六十亩地，为了早一年“自由”，也为了……逃离一些旧日的梦魇，他主动报名东拓屯殖。
这就是自己的命吧。
他自己也说不清。
“哎哎哎……”举着望远镜的赵二林突然喊了起来，“湖上……有船过来了。我数数……一、二、三……四，是四艘独木舟。”
“没挂咱们新华的旗，也没见其他标志……看那样式和划桨的架势，像是土人。”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崔荣，脸上之前斗嘴时的惫懒神色一扫而空，眼神锐利如刀：“赶紧的，发信号。……示警！”
崔荣闻言，立时扑到瞭望塔内侧，抓起一个铜锣，使劲地敲了起来。
“当当当……”
原本有些沉寂的湖西堡，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活”了过来。
木屋的门被猛地推开，正在休息或干活的屯丁们拿着武器冲了出来，迅速奔向各自的岗位。
有人爬上另外的瞭望塔，有人奔向面对湖面的木墙射击孔，有人则快步跑向堡内最高的一间木屋，那里是屯长和文书的值班室。
赵二林依旧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那四个在湖面上越来越清晰的黑点，嘴里快速地报着情况：“距离大约三里……队形分散，但大致朝着码头方向……速度稳定，没有加速冲锋的迹象，但也没停……船上人影模糊，大概每船四到六人……看不清具体装备……”
崔荣将铜锣放下，迅速将火枪检查了一遍，燧石、火药池、通条，确认处于随时可击发状态。
他站到赵二林侧后方，也眯着眼向湖面望去，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几个快速移动的黑点却是实实在在的。
“会是来袭击的土人吗？”崔荣低声问，声音有些发紧。
“应该不会吧。”赵二林有些拿不准，“来的土人不算多，差不多二三十个，想要攻击咱们湖西堡，怕是要撞得头破血流。就算不用火枪，就寨墙上那两门小炮，就能让他们不敢靠近半步。”
“哦，”崔荣心中稍定，随即想到了什么，“会不会是哪个土人部落跑来侦察，瞧瞧咱们的虚实。对了，屯长说，东边那个叫易洛魁联盟的土人好像闹得挺欢实，去年还摸到数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大湖，跟咱们有来往的奥吉布瓦人干了一仗。会不会是他们？”
“说不准。”赵二林放下望远镜，不以为意地说道，“奥吉布瓦人倒是给咱们说过，易洛魁人有时会穿过大湖来侦查或袭击。但也可能是其他我们没接触过的土人部落……或者是法国人的探子？”
他摇摇头，又摸了摸腰后的刀：“不管是谁，这个季节，这个天气，突然出现四船人直奔咱们这儿，肯定不是来串门聊天的。”
寒风卷过瞭望塔，带着湖水的腥气和远方森林的寒意。
远处，那四艘独木舟正划开灰暗的湖水，向着湖西堡这个孤零零的据点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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