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有一个奥吉布瓦人部落,十来间木屋,几十个人。
斯卡农顿比划着说要去见新华人,部落的酋长是个年轻人,听了之后沉吟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带你们去。”他说。
他不仅放了他们,还派了两艘独木舟,跟附近另外一个部落,带着毛皮、枫糖、熏肉,划着船往西走。
斯卡农顿询问过后,知道这些人是去找新华人做交易的。
他们每隔几个月都要去一趟,用这些东西换铁锅、斧头、鱼钩、针线,还有火枪和火药。
他们从大激流出发,划进了奥吉布瓦人所说的“大海”,那是一片大得望不到边的湖。
湖水在十一月的寒风里已经冷得刺骨,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过来,打得独木舟东摇西晃。
斯卡农顿裹着皮袄缩在船底,看着两岸的森林一点点往后退,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水,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哪里是尽头。
他想起部落里的老人说过,这个世界是平的,走到尽头就会掉下去。
他不知道这片湖有没有尽头,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掉下去。
小船走了十几天,他们终于到了。
远远地,他看见岸边立着一座木头寨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四角有高高的瞭望塔,塔顶上有赤色的旗子在风里飘。
寨墙上有人影在走动,手里好像拿着枪。
码头上停着几条船,有跟奥吉布瓦人一样的独木舟,也有能乘坐十几人的大船,船头方方的,上面还竖着一根桅杆。
他踏上码头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在船上坐太久了。
他扶着码头的木桩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皮袄的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然后,他愣住了。
那些人穿着和欧洲人差不多的衣服,住的也是木头房子,手里拿的也是火枪,但他们的脸,和斯卡农顿见过的欧洲人截然不同。
他们的头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鼻子不高也不低,颧骨有些宽,皮肤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浅棕色。
和他很像,和他的族人很像。
斯卡农顿站在那里,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他身边的几个族人也呆住了,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对面那些人,嘴巴张得大大的。
一个穿着灰色皮袄的年轻人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说了一句他们听不懂的话。
见他们没有反应,年轻人转头问跟过来的奥吉布瓦人,连笔带划地说了起来,还不时地侧头看他们一眼。
当那名奥吉布瓦人指着斯卡农顿说了一句易洛魁人后,年轻人面上一变,使劲盯着他看了好半天,随即扭头便跑回了城堡。
不一会儿,城堡里又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戴着护耳帽,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走到斯卡农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通过那个奥吉布瓦人翻译,问了他许多问题。
你们怎么来的?
走了多久?
易洛魁联盟派你来做什么?
你们有多少人?
有多少枪?
你们和法国人、英格兰人什么关系?
和尼德兰人什么关系?
斯卡农顿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
他没有隐瞒什么,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易洛魁联盟的强大不需要隐藏,他此行的目的也不需要隐藏。
那中年人的表情变了几次,听到斯卡农顿说他们和尼德兰人做武器贸易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听到他说易洛魁联盟已经征服了休伦人和中立人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
听到他说易洛魁联盟正在向东进攻法国人,眉头挑了一下,看过来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最后,中年人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了一番话。
奥吉布瓦人翻译给斯卡农顿听,这座湖西堡只是一个新华人的一座前沿据点和商站,对于如何跟易洛魁联盟展开外交谈判和表明态度,他们没有太多权限。
新华人的处事原则很简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任何敢于向西部发动战争的部落和联盟,都将遭到他们的迎头痛击。
如果你们易洛魁人想跟新华人更高层级的主事人交涉,只能去北边的湖口堡。
那里有一位新华拓殖司的分区专员,主持整个瀚泽湖地区的拓殖开发、贸易往来,以及当地部落之间的外交事务。
斯卡农顿听完,几乎没有犹豫:“我要去湖口堡。”
那新华人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你确定?天气已经冷了,大湖将会上冻,但冰层还很薄,现在走不了。要再过十几天,等冰层结实了,才能从冰上走。”
斯卡农顿点了点头:“我等。”
于是,他就这样在湖西堡住了下来。
二十多天里,他细细观察这里的每一件事务,每一样东西。
他看见那些新华人天不亮就起来劈柴、喂马、遛狗、加固寨墙、修补房子,看见他们端着饭碗在一个巨大的木屋(食堂)里吃饭,看见他们围着火炉用那种他听不懂的语言说笑。
他还看见他们每隔五天会进行军事操练,火枪射击,刀剑劈砍,甚至还打过一次火炮,声震如雷。
他还发现,新华人会不时地跟周边部落原住民贸易往来,
铁锅换毛皮,斧头换枫糖,鱼钩换熏肉,桦树皮换布匹。
那些部落的人来的时候,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的时候,也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都是笑的。
斯卡农顿有时候会想,这些人如果到了东边,会怎么样?
那些尼德兰商人会怎么对他们?
那些法国神父会怎么对他们?
那些英格兰清教徒会又怎么对他们?
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这些人跟欧洲人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
今天,风就停了,雪也停了,太阳露出来,照在冰面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走到湖里,看见冰面已经结得很厚了,灰白色的冰层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把整片大湖封得严严实实。
一个新华人也来到湖岸边,朝冰面看了看,又用脚使劲蹦了几下,朝他比划道:“差不多了。明天一早,我带你走。”
斯卡农顿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那是易洛魁联盟所在的地方。
他想着奥农达加的长屋,想着湖边的炊烟,想着议事会上萨切姆们的争论声,想着老萨切姆萨加约瓦塔的话。
不过,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晶莹的冰面。
他想起老萨切姆萨加约瓦塔的话:“无论你走到多远的湖边,无论你见到多么奇异的面孔,你是易洛魁人,是奥奈达的萨切姆。你的身后,是整个强大的联盟。”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万帕姆珠串,转过身,朝新华人的堡垒走去。
明天还要赶路,他得养足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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