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农顿站在岸边,望着眼前这片浩瀚的冰封湖面,久久没有说话。
他已经在这座新华人的城堡里待了二十多天了。
从最初的意外,到惊讶,再到现在的平静,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走不完的路,划不完的船,穿不完的森林和翻不完的山岭。
而现在,他的身后就是一座陌生的城堡,被一群长得和自己有些相似、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的人收留着,等待着湖面冻得更结实一些,好继续往北走。
这段旅程,实在是太远了。
他是九月中旬从奥农达加出发的。
那时,树叶刚开始变色,湖面上还泛着银光,早晚有些凉,但白天还算暖和。
他几个族人沿着“闪光之湖”(即安大略湖)的南岸向西走,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森林,涉过一条又一条的河流。
为了避开休伦人残余势力的截杀,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子,从“长尾之湖”(即伊利湖)的南边绕过去,多走了将近半个月的路。
走到湖的西头,已经是十月中旬了。
树叶落得差不多了,早晚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然后,他们在这里遇到了奥吉布瓦人。
那个奥吉布瓦酋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很亮。
斯卡农顿站在他的长屋里,把易洛魁联盟的意思转达给他:不要再援助休伦人,不要再给他们送火枪,否则,易洛魁联盟将视奥吉布瓦人为敌人。
他说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不卑不亢。
这是萨切姆的尊严,也是易洛魁战士的尊严。
奥吉布瓦酋长的脸色变了。
老酋长猛地站起来,表现得很愤怒,挥舞着权杖,朝斯卡农顿吼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一挥手,十几个年轻的奥吉布瓦人战士冲上来,把斯卡农顿和他的族人按在地上,绑了起来。
随后的二十多天里,他们被关在一间黑乎乎的屋子里,每天有人送饭,但没人跟他们说话。
斯卡农顿能听见外面不断有人走动,也有人大声呼喊,有老人的声音,也有年轻人的声音。
他们用奥吉布瓦语飞快地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像湖面上的浪头一样一波接一波。
十多天后,他被带到了奥吉布瓦人的联盟会议上。
那是在一座很大的长屋里,但比奥农达加的那座小一些,但格局差不多。
篝火在中间烧着,四周坐满了各部落的酋长和长老。
斯卡农顿站在篝火前,昂然对着他们所有人。
有部落酋长问他,易洛魁人真的会因为奥吉布瓦人帮助休伦人,就发动战争吗?
他看着那个对方,语气坚定地说:会。
对方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顿了顿,又说,但如果奥吉布瓦人停止帮助休伦人,易洛魁联盟愿意跟奥吉布瓦人做朋友。
到时候,整个大湖区和大河(即圣劳伦斯河)的皮毛资源,可以由奥吉布瓦人和易洛魁人一起分享。
奥吉布瓦人可以拿毛皮来换铁器,换布匹,甚至可以换枪,换刀,换所有想要的东西,可以过上以前不曾有的好日子。
他以为这话会让那些酋长心动。
毕竟,谁不想要更多的外来商品?
谁不想过更好的日子?
在东部,那些小部落为了能从英格兰人、尼德兰人,还有法国人那里换到火枪和铁锅,恨不得把所有的毛皮都献上来。
但奥吉布瓦人的几个部落酋长听了,却都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几分怜悯、几分不屑的笑,像是在看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孩子。
一名奥吉布瓦酋长站了起来,摇了摇头,对他说道,他们不需要通过易洛魁联盟来获得商品。
因为,新华人就在不远的地方,交易公平,物资丰富,比你们从东边弄来的那些东西好得多。
他们为什么还要绕那么远的路,去跟你们易洛魁联盟去换?
更关键的是,新华人非常友好,已经是他们的朋友了。
斯卡农顿愣住了。
他早就听说过新华人,在议事会上听塞内卡的老萨切姆说过,在来的路上也听奥吉布瓦人提起过。
但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群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商人,像尼德兰人、英格兰人一样,在湖边搭几个棚子,跟土人换点毛皮。
他没想到,奥吉布瓦人对他们的评价会这么高。
“交易公平”、“友好”、“朋友”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在东部跟尼德兰人做过无数次交易,知道那些商人是怎么用几把斧头、几卷布匹,就从印第安人手里换走成堆的上好毛皮的。
他们笑得和善,说话客气,但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公平”这个词,从来不在他们的语言里。
但奥吉布瓦人说新华人“公平”和“友好”。
这个评价,太重了。
会议结束后,奥吉布瓦人放了他。
不是因为害怕易洛魁联盟,而是因为他们觉得,杀几个使者没什么意义,反而会破坏他们的和平愿望。
临别的时候,一名奥吉布瓦酋长站在长屋门口,对他说了一句话,回去告诉所有的联盟萨切姆,希望易洛魁联盟不要侵入西部大湖区,不要来攻击我们。
要不然,一定会遭到强力反击。
“奥吉布瓦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也同样拥有武装到牙齿的战士和来自西边的雷霆。”
斯卡农顿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同行的几个战士都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可以回家了。
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十多天的监禁之苦,让他们只想快点回到奥农达加,回到亲人身边。
但斯卡农顿没有往东走。
他站在岔路口,看着那条来时的路,又看了看西边那条通往未知方向的小径。
“我要去西边。”他说。
几个战士都愣住了。
“酋长,”最年轻的那个战士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已经耽搁了太久了。天越来越冷,再往西走,万一遇上大雪,我们就回不去了。”
“两百个战士死在伊利湖边。”斯卡农顿沉默片刻,深吸一口,“他们的血渗进了那片土地。我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枪,什么样的铁,能一次杀死我两百个兄弟。”
他没有再多说,迈开步子,向西走去。
几个战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了上来。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
他们沿着大湖的南岸走了五天,然后转向北,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松林。
树很高,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很暗,只有偶尔从树缝里漏下来的几缕光。
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
走了十来天,他们在一个叫大激流的地方(今美国苏圣玛丽市),再次被奥吉布瓦人拦住了。
那是一个水声很大的地方,两条湖之间的水道很窄,落差很高,水流很急,还有许多瀑布,发出轰隆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