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两张白面孔，那两个人也看着他，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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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员，”湖口堡屯长谢九皋推开门，走到书案前几步远站定，低声汇报道：“他们……在食堂那边碰上了。”
“哦？”李致明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他们没当场打起来吧？”
“嘿，就差那么一点。”谢九皋咧嘴笑了笑，“不过，让当值的几个民兵隔开了。”
“呵呵……”李致明轻笑一声，将手中的炭笔搁在笔架上，“既然他们双方都知道了对方的存在，那咱们接下来跟他们谈，反而能少些弯弯绕，多点……嗯，‘开诚布公’的余地。”
“专员，”谢九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向前凑近半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属下……有点不明白。东拓司给咱们的指令，我记得很清楚，是要咱们把易洛魁人伸到西边的爪子给挡回去，甚至找机会敲打一下，让他们知道厉害，不敢轻易西顾，好让咱们能安安稳稳地开发大湖区。”
“至于法国人那边，上头的意思是不用多管，任由易洛魁人去揍他们，消耗法国佬的实力，削弱他们在新洲大陆的根基。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看着李致明的脸色，“咱们何必还跟那两个法国使者敷衍接触？直接找个由头，说咱们力所不及，路途太远，把他们打发回去不就完了？他们提的那些要求，说要咱们联合奥吉布瓦人，从西边打易洛魁，给他们东边减轻压力，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
“咱们离法国人的地盘，隔着几个大湖，还有无数森林，好几百公里地呢！用这个理由拒绝，他们也无话可说。”
他见李致明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便继续说道：“再说了，法国人要是真顶不住了，想求援，东边不是有英格兰人吗？南边不是有荷兰人吗？”
“那可都是他们欧洲自己人，算是老乡吧？不求老乡，反倒舍近求远，穿过整个大湖区，千里迢迢跑到咱们这来求助，这不是明摆着为难咱们，也显得他们自己没道理吗？”
“哈哈哈……”李致明闻言，大笑起来，摇了摇头，看着一脸认真的谢九皋，“老谢啊老谢，你这想法……倒是朴实。”
“你觉得，欧洲那些国家，同出一片大陆，语言或许不同，但模样差不多，在这新洲大陆面对土人时，就该像咱们在这边的朝鲜人、倭人、甚至那些归化的生番一样，天然觉得亲近，会抱团取暖，一致对外？”
“难道……不是吗？”谢九皋被笑得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咱们汉地来的，看到那些朝鲜工匠、倭国浪人，甚至那些说话叽里咕噜的土人，只要他们归化，学了咱们的规矩和语言，总觉得比那些金发碧眼、浑身膻味的欧洲夷人要亲近些。”
“好歹，模样接近，文明上也……嗯，有些相通之处。他们欧洲夷人之间，难道就没这种同气连枝的感觉？”
“感觉？”李致明收敛了笑容，“欧洲那边，国与国之间，教派与教派之间，王室与王室之间，矛盾纠葛之深，争斗之烈，恐怕远超你我的想象。”
“他们彼此之间可没有什么‘同文同种、守望相助’的念头。在旧大陆，他们是互相征伐的敌国；到了新大陆，他们是争夺土地、资源、贸易线的死对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大湖区地图，手指点向圣劳伦斯河下游和哈德逊河流域。
“你以为易洛魁人拥有的火枪，都是哪来的？除了南边那些唯利是图的荷兰商人，另一个供应者，就是英格兰人。”
“英格兰人，是易洛魁人在东部事实上的主要盟友和支持者。他们巴不得易洛魁人把法国人赶回海里去。法国人向英格兰人求援？那不是与虎谋皮，自毁长城吗？”
“英格兰人默许甚至暗中鼓励易洛魁攻击法国据点，切断法国毛皮商路，就是为了挤压法国人的生存空间，削弱新法兰西殖民领地，为他们自己日后北上扩张，抢占皮毛贸易的源头铺路。”
“所以，法国人如今是四面楚歌，他们欧洲本土陷入内乱无力来援，在殖民地被易洛魁围攻，潜在的‘老乡’们更是落井下石。他们走投无路，才会病急乱投医，把希望寄托在远在西边的我们身上。”
谢九皋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摇了摇头，叹道：“这帮夷人，心眼子也忒多了！算计来算计去，就不怕玩火自焚，最后让易洛魁人把他们一锅端了？”
“要我说，他们这‘团结’劲儿，还不如草原上那些互相劫掠、但面对强敌有时还能暂时联手的蒙古人呢！”
“易洛魁人现在能压着法国人打，一是靠了英格兰人和荷兰人提供的武器，二是占了法国本土内乱、暂时无暇顾及的便宜。”李致明分析道，“但法国毕竟是个欧洲大国，底蕴深厚。一旦其本土缓过气来，就会抽调兵力和物力跨海支援。”
“以易洛魁联盟的实力，正面抗衡一支真正的欧洲军队，恐怕力有未逮。所以，从长远看，我们需要在易洛魁人还有力量的时候，适当地……帮他们一把。”
“帮易洛魁？”谢九皋有些跟不上思路了，“可东拓司的意思是……”
“东拓司的意思是不直接介入，不公开支持，避免引火烧身，这没错。”李致明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不直接介入’不代表不能暗中提供一些便利，比如，通过奥吉布瓦人，流出一些性能尚可、但数量有限的武器弹药。”
“我们要让易洛魁人能持续给法国人放血，将法国势力尽可能地向东压缩，困在圣劳伦斯河下游那几个据点里。一个持续虚弱、无法西顾的法国，对我们在大湖区立足是有利的，将来或许……”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谢九皋似乎隐约抓到了点什么。
“那……法国使者这边，我们到底怎么应对？”谢九皋再次问道。
“法国人嘛……”李致明摸着下巴上新生的胡茬，“他们虽然落魄，但也不是全无价值。狗急跳墙，兔急咬人。他们现在走投无路，正是提条件的好时候。”
“提条件？他们还能给我们什么？”谢九皋不解，“除了毛皮，他们那穷山恶水的地方……”
“法国人占据的东部殖民领地可不是什么穷山恶水，反倒是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李致明转头又看向地图，手指在上面移动，从五大湖区缓缓向东，掠过圣劳伦斯河，最终停留在阿卡迪亚半岛（今新斯科舍）和纽芬兰岛。
“我在想，若是能借这个机会，从法国人手里……嗯，‘换取’或者‘租借’一个他们在大西洋沿岸的、冬季不封冻的优良港口，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贸易站落脚点，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不冻港？”谢九皋顿时愣住了。
这话题跳跃太大，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正在谈大湖区的易洛魁和法国人吗？
怎么突然就扯到大西洋岸边的不冻港了？
这跟湖口堡、跟眼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对，不冻港。”李致明肯定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我们北边的长鲸湾（哈德逊湾）拓殖点，每年封冻期长达七八个月，加上上冻和化冻后冰凌威胁，真正能安全通航的时间不过两个多月，几无太多航运价值。”
“若是能在法国人控制的东海岸，比如阿卡迪亚，或者其他某个地方，获得一个不冻港作为中转基地和贸易窗口，那我们就能打通一条从长鲸湾到大西洋，再到欧洲的航线。”
“这……”谢九皋张了张嘴，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被这位年轻专员的天马行空想法给搞得有些蒙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专员，这……这想得是不是有点太远了？咱们现在连大湖区还没完全站稳呢，就琢磨着去大西洋边占法国人的港口？”
“还要跟欧洲人直接贸易？问题是，法国人能答应吗？这……这简直……”
他想说“异想天开”，但终究没敢说出口。
李致明看着谢九皋茫然加震撼的表情，不由笑了。
他知道，对谢九皋这样扎根边疆、专注于眼前一亩三分地的实干派来说，自己刚才那番谋划确实显得有些好高骛远了。
“远吗？或许吧。”李致明回到座位上，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与易洛魁人谈，与法国人谈，都不能只看眼前大湖区这一隅之地。”
“他们的价值，他们的弱点，都可能成为我们未来棋局上的棋子。易洛魁人是刀，可以帮我们砍法国人。”
“而法国人，也不是没有用处，或许能帮我们打开通往大西洋的门。至于能不能成……”
他顿了顿，眉头一挑，“总要试过才知道。眼下，先晾一晾食堂里那位易洛魁的客人，让他消化一下碰到法国人的‘惊喜’。过几天，我再抽空见见他。”
“至于法国使者那边，让王主事继续跟他们周旋，诉苦，谈困难，但也别把话说死。特别是……关于东部港口合作的可能性，可以似有若无地提一提，看看他们的反应。”
谢九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对专员长远谋划的具体操作仍感云里雾里。
这位年轻的专员是不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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