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拓殖区,好歹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有了一个幸福的盼头。
而对于像杨宗正这样在新华土生土长的年轻人来说,他们有家有业,有父母有妻儿,有牵挂有不舍。
他们不愿意去那些荒凉偏远的地方从头开始,也不愿意在工厂里熬上几年当学徒。
他们想要的是,更快地挣钱,更快地出人头地,更快地过上体面的生活。
于是,诸多海外贸易公司就成了他们的首选。
新华的贸易公司,大大小小有十几家,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门路。
最大的,是国有控股美洲贸易公司,拥有政府的专属授权,垄断西属美洲的生意,从阿卡普尔科到巴拿马,从利马到圣地亚哥,甚至加勒比海,都有他们的商站和货栈。
其次,是华夏贸易公司,做大明、朝鲜、倭国的生意,把新华的皮毛、五金、香皂及武器运过去,把那里的丝绸、瓷器、药材运回来,也承担相当一部分政府移民业务。
再就是北方贸易公司,做启明岛(今温哥华岛)以北地区的生意,包括青霭群岛(今夏洛特皇后群岛)、北原群岛(今亚历山大群岛),以及凛州地区(今阿拉斯加)。
那里天寒地冻,人迹罕至,却有丰富的皮毛资源和砂金、铜料矿藏。
这些贸易公司,给的薪水都高。
普通伙计,一个月十块起步,加上年底分红和年节费,一年能拿到一百三四到两百。
要是能当管事,一年两三百也不稀奇。
但高薪水的背后,是高门槛和高风险。
美洲贸易公司,门槛最高,因为它最赚钱,想去的人最多。
考核内容不仅有算术、识字、地理,甚至还有简单的操船经验和火器使用。
杨宗正小学毕业,算术不好,更没有上过船,被刷下来,一点也不奇怪。
华夏贸易公司,门槛倒是比较低,但它需要跨越浩瀚的太平洋,还要驻扎于大明或者周边某个国家地区,两三年都未必能有返回本土的机会。
北方贸易公司,门槛同样也低。
只要有读过点书,认识几个字,会简单的算术,便能加入这个公司。
甚至,招募武装护卫都不需要文化,只要有把力气,敢拼命,就能进入公司,拿起枪跟着商队走。
不过,它去的地方太苦太冷,而且人烟稀少,愿意去的人不多,只要是本土的“大好青年”去报名,一般都能获准进入,几乎是来者不拒。
甚至,该贸易公司还允许员工携带家眷子女,对愿意落户当地的,更是有一笔不菲的安家费。
没错,北方贸易公司还承担了一部分政府移民事务,希望能往北方填充更多的新华移民,从而将那片广袤的土地真正纳入新华管辖之内。
“宗正,北方贸易公司那边,安全吗?”莫小山问。
“安全的。”杨宗正忙不迭地说道,“公司有自己的护卫队,都带着枪呢。而且,公司建的贸易商站和据点有高墙、有炮台、有岗哨,一般的土人根本攻不进来,连靠近都不敢。”
“再说了,”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又不是去跟土人干仗,是去当伙计的,在据点里搬搬货、记记账、跑跑腿,又不用出去冒险。大哥,你说能有什么危险?”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妻子。
莫小山盯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的盲目乐观。
北方贸易公司的伙计,不可能永远待在据点里。
收货、送货、谈判、探路、联络……哪一样不需要出门?
深处土人遍布、语言不通的地方,怎么可能一点风险都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走?”莫小山问。
“过完中秋就走。”杨宗正说,“公司那边催得紧,说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再过个把月就会降温甚至下雪,船要在结冰之前赶到据点,把需要跟土人交易的货物卸了,再把收集而来的皮毛和砂金运回来。”
“这么快……”莫小山有些意外。
“快什么快呀。”李书英在一旁幽幽地说,“他巴不得今天就走呢。”
杨宗正伸出手,想要握住妻子的手,李书英却把手缩了回去,放在自己的腹部上,眼睛看着别处。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秋风吹过院子,吹得院墙上的葡萄藤沙沙作响。
鸡棚里传来几声鸡鸣,接着是狗的吠叫,还有院外小孩子嬉闹的笑声。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飘来,模糊而温暖,像是在提醒人们,生活还在继续,日子还要过下去。
“英妹,”杨宗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恳求的意味,“我去了那边,挣了钱,第一个月就给你寄回来。”
“你在家里,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别舍不得花钱。”
“我去了那边,一年就回来。真的,就一年。一年之后,我就能把你们娘俩接过去了。”
“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就不分开了。”
李书英还是不说话,撇过头看着屋角的柜子。
那柜子是她的嫁妆,是她娘家用一块上好的木料打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木材,却结实耐用。
莫小山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妹夫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当年离开家去始兴城读书时的情景。
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红着眼眶,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帮他收拾行李,把能带的都塞进去,恨不得把整个家都装进他的包袱里。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跟母亲说的:“娘,我去了城里,好好读书,将来挣了钱,接你去城里住,让你过好日子。”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如今,同样的场景,在妹妹和妹夫身上重演。
只是,妹妹的眼泪,比母亲的眼泪更让人心疼。
因为母亲知道,儿子去城里读书,是去奔一个好前程,是去走一条光明的路。
而妹妹不知道,宗正去北方,是去奔什么。
她只知道,那个地方很远,很冷,很苦,很危险。
她只知道,丈夫要离开她,离开还未出生的孩子,去一个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地方。
“宗正,”莫小山打破沉默,“你在北方,要好好照顾自己。冷了多穿衣服,饿了多吃东西,别舍不得花钱,别亏待自己。要是遇到什么事,就给家里写信,别瞒着。”
“我知道,大哥。”杨宗正听出大舅哥的默许态度,兴奋地使劲点头。
“英妹在家里,我们会照看的。你父母那边,我抽空也会去看看的。你不用太担心。”莫小山继续说,“但你答应我,一年之后,不管能不能把英妹接过去,你都要回来看看。看看你的孩子,看看你的妻子,看看你的父母。”
“我会的,大哥。”杨宗正保证道,“我一定会的。”
院子里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莫小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风景。
那里,是连绵的青山,繁茂的森林,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山的那边,是海。
海的那边,是北方。
北方的那边,是杨宗正要去的远方。
“宗正,”莫小山没有回头,叹了口气,“但你要记住,无论你走多远,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无论你挣多少钱,都比不上你的命重要。”
“要是有一天,你觉得太苦了,太累了,太危险了,你就回来。回来种地,回来进厂,回来做点小买卖,都行。不丢人,五妹也断不会嫌弃你不会赚钱。”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杨宗正没有说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书英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在她隆起的腹部上。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杨宗正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躲。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英妹,等我。我一定会赚很多钱,让你跟孩子都过上城里那种好日子!”
李书英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夕阳西下。
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在晚风中缓缓飘散。
那是晚饭的信号,是归家的呼唤,是平凡日子里最温暖的烟火气。
而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傍晚,一个年轻人正在告别他的妻子,告别他的家乡,告别他熟悉的一切,走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却必须去。
因为他是男人,是丈夫,是父亲。
他要扛起一个家。
莫小山走出屋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新华啊。
有人进工厂,有人领土地,有人去远方。
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起一个家,撑起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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