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北方?”
莫小山带着妻子孟浩毓回平溪村乡下过中秋,刚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听到五妹夫杨宗正提及将要加入北方贸易公司,前往北方打拼的事,顿时惊讶不已。
“是呀!”杨宗正点头应道,年轻的面孔呈现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坐在堂屋的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热切地看着这位读了大学堂、有大本事的舅哥,希望能获得他的认可,哪怕只是一句“不错”,也足以让他心里踏实许多。
“你可想好了?”莫小山放下手中的茶碗,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落在他的脸上。
“想好了!”杨宗正肯定地回道:“北方虽然苦寒,但贸易公司给的薪水很高,每月有十块钱,到了年底还有一笔不菲的年节费。”
“一年下来,至少能拿一百四五。这收入可比工厂里当学徒要强多了,更比去南方种地赚得多。”
“一百四五……”莫小山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那确实不少。”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带着淡淡的苦涩。
他的目光越过杨宗正的肩膀,落在院子里那十几只鸡鸭上。
它们四处走动着,有的在墙根下刨土,有的在石槽边啄食,偶尔发出“咯咯咯”“嘎嘎嘎”的叫声,像是在讨论着哪里的虫子更多。
“你去了北方,五妹和还未出生的孩子怎么办?”莫小山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杨宗正身旁的妹妹李书英。
李书英低着头,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布衫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妇人发髻,用一根铁簪子别着,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衬得她的侧脸有些苍白。
她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却努力地抿着。
杨宗正犹豫了一下,脸上的兴奋褪去了几分,侧头看了一眼妻子,声音低了些:“英妹先留在家里,让我父母帮忙照看着。”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我听说,贸易公司那边有个政策,入职一年就可以携带家眷,还会发一些安家补助。到时候,我便将英妹和孩子一起接过去。”
“一年……”莫小山沉吟片刻,说道,“那这一年里,英妹和孩子怎么办?她怀着身孕,生产的时候你也不在身边?”
杨宗正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在妻子望过来时,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戳中了什么。
李书英咬了咬嘴唇,看了哥哥一眼,轻声说道:“大哥,我能行的。我娘家和婆家隔着不远,两边都能照应,不会有事的。”
“这样呀……”莫小山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妹妹的性格,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却有一股犟劲,转而问道,“那你为何不去美洲贸易公司?南边好歹气候环境要好一点,而且人烟也稠密,比苦寒之地的北方强出不少,薪酬应该也差不多。”
“大哥……”杨宗正扭捏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窘迫,声音低了下去,“我报名了,没通过考核……”
“那还不是因为你算术考核不及格,让人家美洲贸易公司给筛掉了。”李书英没好气地说道。
当着大舅哥的面被妻子揭短,杨宗正的脸色明显有些挂不住。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立即强自反驳道:“你懂啥!美洲贸易公司是咱们新华国内最赚钱的商社,想去的人那么多,都挤破头了,给出的考核条件自然高出很多。”
“就是那些中学毕业的人想要入职,还要被他们挑挑拣拣,更何况我这种小学毕业的人?”
莫小山闻言,不由笑了。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目光在堂屋里缓缓扫过。
堂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山水,笔墨虽然粗糙了些,但意境倒是不错。
画两边的对联已经有些褪色,纸边微微卷起,上面写着“一勤天下无难事,百忍堂中有太和”。
字是颜体,浑厚有力,据说是村里某个大明逃难来的读书人的手笔。
墙角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几个粗瓷茶碗和一个黑釉茶壶。
茶壶的盖子缺了一个小角,用布条缠着,还能用。
桌腿底下垫着几片瓦片,因为地面有些不平,走起路来会微微晃动。
这就是妹夫家的堂屋,虽然简陋,却透着一种朴素的温馨。
毕竟,小两口刚刚分家立户不到两年,家底薄,积蓄少,没有余钱置办太多的物什。
莫小山收回目光,看着杨宗正,缓缓开口:“宗正,你想去北方,我不拦你。年轻人想多挣点钱,想出人头地,这是好事。但你得想清楚了,北方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的语带着一种长兄的关切:“我听说,那边冬天冷得要命,零下几十度,泼水成冰。夏天又有大蚊子,又大又毒,能把人咬得浑身是包。”
“而且,那边人烟稀少,方圆几百里见不到几个人影,即便有人口聚落,那也是言语不通的土著生藩。到时候,你在那边难免要吃不少苦头。”
“我知道。”杨宗正点点头,露出一脸认真的表情,“这些我都打听过了。北方贸易公司的人来我们镇上招工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冷是真的冷,苦也是真的苦,但他们给的工钱却是实实在在的。”
“我算过了,”他掰着手指头,“一个月十块,一年一百二。年底年节费,平日的犒赏费,少说也有二十来块。”
“就算扣掉一些额外用度,一年至少能存下七八十块。干四年,就有三百多块。”
说到这,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三百多块啊,大哥!有了这些钱,我就能在村里盖一栋像样的房子,再置几样好家具,剩下的钱,说不定还能做点小买卖开个杂货铺,或者买头骡子跑运输。到时候,英妹和孩子就不用这般吃苦了。”
莫小山听着,没有说话。
他理解妹夫的想法。
在新华,普通工人的平均月薪是八到十块。
听起来不少,但那是对于一个人来说。
要是拖家带口,租房、吃饭、穿衣、看病、人情往来,样样都要钱,一个月能攒下三四块就不错了,那还得省吃俭用、精打细算。
要攒够三百块,至少也要七八年,甚至更长。
而且,进入工厂,要从学徒工做起,每月只有可怜的四五块钱。
要熬上好几年,掌握了一定的技能,通过了考核,熬到了技术工的身份,才能拿到八九块或者十一二块。
对于像杨宗正这样小学毕业、没有一技之长的年轻人来说,要从学徒熬到技术工,少说也要三年时间。
更何况,新华的工人工资本来就不算高。
哦,当然,相较于大明,乃至西属美洲和欧洲,新华工人的工资算是比较高的了。
大明那些在织坊里干活的工人,一个月能挣一两银子就不错了,折合新华银元也就一块二角钱。
欧洲那些作坊里的工人也差不多,一个月挣的钱,不过勉强糊口。
但问题是,新华每年从大明、朝鲜、安南、倭国等传统儒家文化圈引进数以十万计的移民。
这些移民大多大多是活不下去了才背井离乡、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的。
他们身无分文,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一日三餐能吃上饱饭,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对他们来说,一个月四五块的学徒工薪酬,已经比在大明那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境遇强了不知多少倍,简直是天堂。
大量的移民涌入,不仅大大加快了新华拓殖步伐,让一片片荒原变成了良田、一处处滩涂变成了港口,也让工厂的用工成本一直处于低位状态。
工厂、作坊的东家们不愁招不到人,自然不肯轻易涨工资。
这十几年来,工人薪酬始终没有明显增长。
这样的薪酬,对那些新来的移民来说,或许极具吸引力和竞争力,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但对于本土出生或者长大的第二代新华年轻人而言,似乎并没有多少诱惑力。
他们从小见惯了城里的车水马龙、乡下的瓦房小院,吃惯了白面鱼肉,穿惯了细布衣裳。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一份能糊口的工作,而是一份有前途并且能支撑起一个体面生活的收入。
而一个月四五块钱的学徒报酬,对于那些急切想要发家致富、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的年轻人来说,确实有些少了点。
“你就没想过去申领一份地?”莫小山问道,“你是新华第二代国民,要是愿意去新开辟的拓殖区,可以直接获得四五十亩土地,头三年免税,第四、第五年半税,还有地方优惠贷款,利息几乎忽略不计。”
“自己种地,虽然辛苦一点,但只要好生经营几年,日子会越来越好,总比去北方卧冰尝雪要强吧?”
杨宗正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大哥,种地我是真不想干了。我爹就是种地的,种了一辈子,到头来也没多攒几个钱?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混个温饱,没多少余钱。想要过上城里的那种好日子,怕是难上加难。”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甘:“我从小就跟着我爹下地,插秧、锄草、收割、打谷,什么活没干过?太阳晒、大雨淋、蚂蟥叮、蚊子咬,什么苦没吃过?”
“我不想再种地了,我想换一种活法。”
“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去拓殖区领地,说起来好听,可那地方在哪儿?在东部大草原,在南方的新拓区,人生地不熟的,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盖房子、开荒、打井、修路……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事?”
“我要是拖家带口的去了那边,遇到个灾啊病啊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可不想让英妹和孩子跟着我去受那份罪。”
莫小山听了,点了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妹夫说的有道理。
去新拓殖区领地,听起来很美,五十亩、六十亩地,三免两减,低息贷款,似乎是一条通往富裕的康庄大道。
但真正去了的人才知道,那是一条多么艰难的路。
那些土地,大多是未开垦的荒地,长满了杂草和灌木,还有狼群、棕熊等野兽出没。
要把它变成良田,需要付出多少汗水、多少心血?
三年免税,听起来很好,可头三年能种出什么来?
地都没开出来,拿什么种?
没有十年开拓,很难过上想象中舒适的田园牧歌生活。
所以,真正愿意去拓殖区领地的,大多是那些一无所有的穷移民,或者想要建功立业的理想主义者。
那些新来的移民本来就一无所有,也就没什么可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