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从长江上游传来消息,说李定国率大西军在湖广攻城略地,还破了岳阳府,兵势直逼武昌。
“说。”廖猛沉静地看着陈谦。
陈谦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的一艘商船从武昌返回,意外在船上发现一名大西军派往长江下游的细作。那人混在逃难移民中间,结果被我们的船工发现了破绽,费了些手脚,将其捕获。”
廖猛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细作?是具体派往哪里的?”
“南京。”陈谦说,“据他自己交代,李定国一共派了十几个细作,分不同路线潜入南京,任务是打探城防虚实,联络城内的江湖人士,伺机煽动混乱,为大西军东进做准备。”
“这个细作是其中一路,他走的是水路。”
廖猛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审了没有?”他问。
陈谦点了点头:“在南京站审过一轮,然后秘密押解到华亭,我们情报站又再审了一轮。两轮审讯的结果一致,那个细作没有撒谎。”
“说下去。”
“大西军的作战意图已经明确,”陈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隔墙有耳,“李定国要杀到江南来。”
廖猛转过身来,看着陈谦,目光中透着惊讶。
“江南?”他嘴角扯了扯。
江南,这两个字在大明意味着富庶、繁华、文采风流,也意味着朝廷的钱袋子、粮仓和赋税地。
如果大西军真的杀到江南,那就不只是长江上游的战事了,而是整个南直隶的震动,是整个大明的震动。
这个消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知道李定国能打,这两个月在湖广闹出的动静极大,原以为其战略目标仍是传统的流寇模式,在湖广流窜作战,攻城掠地,获取补给,牵制明军,为突入贵州的大西军减轻压力。
可如今,他们竟然要直扑明朝的财赋根本之地、留都南京所在的南直隶?
这胃口和魄力,未免太大了些!
“说说你们的分析。”廖猛缓缓开口,“李定国,或者说他们大西军,为何要下这么一步险棋?”
“他们从贵州穷山恶水杀出来,不占城池,不建基业,就这么一鼓作气,像支离弦的箭一样,要射到江南来?”
“他们就不怕成了强弩之末,或者在半路被明军堵住,包了饺子?”
陈谦沉吟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我们分析,大西军此举可能有两个目的。”
“嗯。”廖猛看着他。
“其一,可能是为了呼应西北关中战场。”陈谦沉声说道,“大人应该知道,大明朝廷目前正在关中与顺军激战。”
“洪承畴督师西北,十余万明军精锐分成三路猛攻顺军,连天险潼关都被攻破了,大军正在朝关中腹地挺进。顺军节节败退,形势危急。”
“李定国此时杀入江南,很可能是想调动明军回师来救,给顺军一个喘息的机会。”
廖猛皱了皱眉,不置可否。
大西军会这般无私奉献,为顺军火中取栗?
张献忠和李自成虽然都叫“流寇”,但两家可没什么交情,甚至还有旧怨。
“其二,大西军杀出贵州,搅动湖广、江南,多半是为了给后方留守贵州的部队腾出巩固地方、休养生息的时间。”陈谦继续说道:“一旦李定国在江南搅得天翻地覆,势必会吸引朝廷所有的目光,届时就无人关注贵州那边的局势了。”
“大西军的余部就能在贵州站稳脚跟,巩固地方统治,继而积蓄力量,扩充实力,以待将来。”
廖猛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分析比前一个更有说服力。
“以李定国这部大西军的实力,能沿着长江一路杀过来吗?”廖猛问道,“他们能不能威胁到南京,乃至整个南直隶?”
陈谦想了想,摇头说道:“大人,以卑职的判断,李定国所部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难以持久。”
“哦,何以见得?”
“首先,他们没有后方。”陈谦说道:“李定国所部大西军从贵州杀出,连陷十余座府县城镇,裹挟数万青壮,看着声势浩大,但他们没有任何后方支援,也没有任何根基可依。”
“粮草、军械、兵员,全都要靠沿途劫掠补充,这种作战方式注定了他们不能久战,必须以快打慢,用流动游击的方式四处攻掠。一旦被四面围过来的官军堵住,陷入消耗战,必然败亡。”
廖猛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其次,从武昌到南京,沿途有九江、安庆、池州、铜陵、太平府等数座江岸重镇,每一座都有城墙、有守军、有粮草。”
“李定国就算侥幸攻下了武昌,也不可能一路畅通无阻地杀到南京。这些重镇一个一个啃下来,就算都啃得动,也需要时间,需要消耗大量兵力和物资。”
“待他们打到南京城下,多半已是损失惨重,成强弩之末,力不从心了。”
“还有一点,”陈谦笃定地说道:“在这段时间里,大明朝廷完全可以在南京集结重兵,以逸待劳。”
“南京是大明的留都,城高池深,周边驻军不少,加上从江北调来的援兵,至少也能凑出两三万人马。”
“李定国远道而来,攻城器具不足,又没有后勤支援,如何能攻克南京?”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卑职的判断是,李定国这支大西军最多在湖广、江西一带闹一闹,绝不可能威胁到南京,更不可能打到江南来。他们没有那么长的胳膊。”
廖猛听完,略作思索,随即说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建立在正常情况下的推演。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李定国在攻陷武昌后,沿途丝毫不做停留,以迅疾的速度逼近南京,使得明军根本来不及集结来援,那又会如何?”
陈谦愣住了。
“迅速逼近……”陈谦低声说道,“大人,这不太可能吧?从武昌到南京,水路超过六百多公里,沿途重镇关隘不下十座。就算这些关隘的守军再废弛,兵力再稀垮,也不至于一触即溃,让李定国如入无人之境吧?”
“卑职以为,假设大西军能迅速进抵南京,在军事上……不符合常理。”
廖猛闻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符合常理?
后世,那个席卷整个东南的太平天国在攻克武昌后,便以狂飙突进的方式,迅速杀至南京城下,并将其一举攻占。
在军事史上,像这种不符合常理的战役太多了。
而且,李定国还是这个时期少有的战术天才,在历史上曾打出过“两蹶名王”的经典战役。
如果给他机会,未必不能创造奇迹。
暖阁里陷入沉默之中,只有香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廖猛在屋里来回踱着步,脑子里不断推演大西军的下一步行止,以及大明又将如何应对。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节奏短促。
“进来。”廖猛沉声道。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情报探员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珠子,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行了一个礼,便急切地说道:“大人……武昌……武昌失陷了”
陈谦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廖猛则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嘴角那抹苦笑变得更深了。
“这下好了,武昌失陷。”他双手一摊,摇了摇头,“李定国真的打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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