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松江府,秋意已深。
华亭县南关外的新华驻大明江南商务总馆,这些时日也安静下来了。
说是“商务总馆”,其实更像一座大型的坞堡。
两丈高的青砖围墙将整片馆舍围得严严实实,墙头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突出的马台,昼夜有人值守。
正门是一扇厚重的铁木大门,门楣上嵌着一块铜匾,上书“新华驻大明江南商务总馆”几个大字,笔力遒劲,瞧着就是某位大家的手笔。
门前的街道比别处宽敞许多,容得下八辆马车并排通行,这是当初建馆时特意向县衙申请拓宽的,为的是方便货物进出。
不过此刻,这条宽敞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本地小贩缩在街角的避风处,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卖些柿饼、栗子之类的东西。
往日里那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景象,随着秋风的远去而暂时消失了。
那些从新洲本土驶来的高桅巨船,那些载着成千上万移民的庞大船队,那些在码头上挥汗如雨搬运货物的苦力,都随着季节的转换而渐渐散去,像是候鸟迁徙,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码头和几艘零零星星的商船。
馆舍内部也显露出一派闲适景象。
穿过正门,是一个开阔的前院,院中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些枯黄的野草。
左右两排厢房是日常办公所在,此刻门窗半掩,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主事和文书们或坐或卧,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下棋,有的干脆趴在桌上打盹。
一个年轻的文书歪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一本账册,呼噜声却已经传了出来,旁边的同僚也不叫醒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慢悠悠地翻着手中的《金瓶梅》,品到精彩处,便抿一口茶,咂摸半晌。
穿过前院,便是一栋装饰华丽的二层楼阁,这便是总馆的主楼,也是新华总代表廖猛驻节松江时处理公务和待客的地方。
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看上去与江南的富商宅邸并无太大差异,但细节处却透着不一样的气息。
比如廊柱上挂着的不是大红灯笼,而是一种用玻璃罩着的油灯,透明锃亮,夜间点亮时能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比如窗棂上镶嵌的不是窗纸,而是一块块透明的平板玻璃,这在当下的大明还算奢侈物件。
松江知府头一回来访时,盯着那玻璃看了半晌,又伸手摸了摸,回头对师爷感叹了一句:“新洲人,真豪奢也。”
此刻,二楼临窗的暖阁里,丝竹声声,婉转悠扬。
暖阁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靠窗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烟袅袅。
案旁一尊铜兽香炉,焚着上好的龙涎香,香气清雅而不浓烈,与窗外的秋风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墙上挂着一幅董其昌所做的《烟江叠嶂图》,是某个海商花了七百两银子从一位藏家购得,然后转赠于廖猛。
画卷上烟云浩渺,山峦叠嶂,笔墨浑融,气势壮阔,与这暖阁的温馨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
廖猛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后仰,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节拍。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湖绸直裰,料子极好,款式却极简,不绣花不镶边,只在领口袖口处露出一圈白色衬里,干净利落。
腰间束着一条犀角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暖阁中央,一个身着藕荷色衫裙的妙龄女子正端坐抚琴,一边弹一边唱。
那女子双十年龄,生得明眸皓齿,乌发如云,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与灵动。
她是华亭县最有名的青馆女子,唤作苏映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擅唱曲,平日里那些富商巨贾想请她唱一曲,没有三五十两银子是请不动的。
可今日她坐在这里,却不是冲着银子来的,这位新华总代表的面子,在华亭县比银子管用。
不过,她今日唱的这支曲子,却是有几分怪异。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明明是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词牌是老的,可唱出来的调子却与苏映雪从前学过的任何唱法都不相同。
不是昆腔的婉转缠绵,不是弋阳腔的高亢激越,也不是海盐腔的清柔婉折。
那调子忽而低沉如诉,忽而高亢入云,节奏时缓时急,像是把几种完全不同的曲牌揉碎了重新捏合在一起,又加入了一些从未听过的音符。
有些地方拖得很长,像是在叹气,有些地方又收得很急,像是在哽咽。
听着甚是新奇,却又不失雅致,隐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在里面。
苏映雪连着唱了五遍,每一遍都在进行些微的调整。
第一遍略显生涩,第二遍稍稍适应,到了第三遍渐渐窥得其中门径,直到第四遍、第五遍方才渐入佳境,基本掌握了这陌生曲调的精髓,唱得也行云流水起来,甚至在某些地方还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将那调子演绎得更加婉转动人。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微微喘了一口气,抬眼看向上首那个高大的男人。
廖猛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好。”他轻轻拍了两下手,“映雪姑娘着实唱得好,颇有几分雅韵古意。”
苏映雪盈盈站起身来,躬身一拜:“大人谬赞了,小女子从未唱过如此韵味的曲调。此番,头一回唱,难免生涩,还望大人体谅则个。”
廖猛笑着摆了摆手:“你唱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这曲子你才学了几日?能唱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天赋异禀了。”
苏映雪抿嘴一笑,眼波流转:“大人这曲调是从何处得来的?小女子自小学曲,各家各派的唱法都略知一二,也听过不少稀奇古怪的民间小调,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调子。”
“乍听之下觉得怪,细品之下却别有韵味,像是……像是把好几家的长处揉在了一起,又加入了一些全然陌生的东西。”
廖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道:“这是我新洲出的‘新曲’,讲究的是以情带声,以声传情,不拘泥于传统板眼,更注重情感的表达。”
“你若能把这支曲子练好了,说不定能风靡苏松,甚至名动整个江南,开创一种新的曲调唱法,成为天下有名的‘歌星’。”
“歌星?”苏映雪怔住了,对这个新词感到很新奇。
“呃,就是……唱曲唱到极致,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耀眼的人物。”廖猛笑了笑。
苏映雪眼睛一亮,随即又掩嘴轻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奉承,却又不显得刻意:“若是真能名动江南,那皆是大人垂怜。小女子不过是个青馆卖唱的,哪敢奢望那样的造化。”
廖猛正要说话,余光忽然瞥见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棉布直裰,看上去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貌不惊人。
但廖猛知道,来人却是新华情报总局驻江南分站的负责人,姓陈,名唤陈谦,在东江镇做了五年密探,后来被他看中,调来江南搭建情报网络,已经在南直隶各地发展了不少眼线和暗桩。
陈谦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来,只是朝廖猛微微点了点头。
廖猛脸上的笑容不变,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对苏映雪说道:“苏姑娘,今日就到这里吧。你回去后多练练,过几日我再听你唱。”
苏映雪是聪明人,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了门口那个沉默的身影,知道这位廖大人是有正事要谈了。
她乖巧地应了一声,抱起古琴,盈盈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经过门口时,她朝陈谦微微颔首,陈谦也礼貌地点了点头,两人交错而过。
待苏映雪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廖猛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而锐利的神色。
他放下茶盏,对陈谦招了招手:“进来。关上门。”
陈谦快步走进暖阁,顺手将门关上。
“坐。”廖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谦没有坐。
他恭敬地站在那里,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有大西军的消息。”
廖猛的眼皮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