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军各部已经基本控制了外城,正在向内城各门集结。
李定国站在一座酒楼二层,眺望着不远处的内城城墙。
那里,明军的旗帜还在飘扬,但数量已经少了许多。
城头上人影晃动,隐约能听见守将声嘶力竭的喊叫声。
“各部都到位了吗?”李定国问。
“回大帅,前营已经抵达通济门,左营在聚宝门外列阵,右营在洪武门、朝阳门一带集结,后营和中营正在陆续向内城各门集结。”身边的参军快速汇报,“上述先行抵达内城的三部兵力约一万八千余,其中老营精锐一千五百,其余为沿途整编的附从军。”
“不等了。”他当即下令,“命令前营、左营和右营立即发起进攻,不予明军喘息休整时间!后营各部无需加入攻击序列,对外城展开清剿,整顿秩序。”
“是,大帅!”参军高声应道,转身便去传令。
“大帅,外城陆续擒拿了两百余抢掠民财、淫辱妇人的士卒。”旁边的中营都督张广才凑过来,低声汇报:“是战后稍事惩戒,还是……”
“斩!”李定国冷声吩咐道:“将砍下的脑袋悬挂城中各处,并向百姓宣示其罪行,以敬孝尤!”
“大帅,弟兄们一路打过来,好不容易才攻入南京城。咱们是不是……”张广才试着为那些士卒说情。
“不行!”李定国断然道,“入城之前,全军便已颁布军令。待攻破南京,又反复重申,若不严惩,何以约束军纪?”
他盯着张广才的眼睛,一字一顿:“再说一遍,谁要是敢动老百姓一根毫毛,我砍谁的脑袋!”
“是,大帅。”张广才虽然应了,但脸上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他跟着张献忠打了十几年的仗,哪次破城之后不是大抢三天?
如今这位大帅自出贵州后,偏偏要搞什么“约法三章”,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老兄弟们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不满。
李定国瞥了他一眼,沉声说道:“广才,以前咱们破城就抢,抢完了就走,老百姓怕咱们,朝廷恨咱们,咱们走到哪儿都是过街老鼠,何曾有过安稳的栖身之地?”
“此番,我们从贵州一路打到这儿,严明军纪,整顿部伍,既不抢了,也不杀了,咱们把大户的粮食分给穷人,你瞧瞧那些老百姓是怎么对咱们的?”
张广才沉默了片刻,随即躬身表示受教。
这一路东来,大西军每攻破一座府县州城,便打开官仓和豪绅粮库,将粮食分发给饥民,焚烧田契、债据、奴籍,宣称“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贫者有其产”。
大量活不下去的农民、破产的手工业者、甚至一些对明朝不满的失意文人,纷纷加入。
军队像滚雪球一样膨胀,攻占岳阳时,队伍规模达三万余,破武昌后,更是扩充至五万余。
沿江东下,连克十余座江岸重镇,一路招降纳附,抵达南京城下时,兵力超过八万余,声势震天。
从贵州深山绝地中带出的三千偏师,一路转战,如今竟奇迹般地攻入了这座大明留都。
这战绩,莫说张献忠生前未曾有过,便是他李定国自己,在杀出贵州时,最大的奢望也不过是在湖广搅动一番局势,然后寻机游击江南,以吸引明军主力,为孙可望、刘文秀等人在贵州休整和发展争取时间。
可如今,他站在了这里。
站在了南京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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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南京城内。
内城的攻城战已经打响。
大西军的士兵、降附的明军、裹挟招募的民壮,扛着云梯,喊着号子冲向城墙。
城头上,明军往下扔滚木礌石,倾倒滚烫的金汁,弓箭手不停地放箭。
一个又一个云梯被推倒,上面的人惨叫着摔下来。
一批又一批的士兵冲上去,又被赶下来。
李定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更远处的那片金碧辉煌的建筑上,那是皇城,大明洪武皇帝修建的皇宫。
当年,洪武皇帝从这里誓师起兵,北伐中原,驱逐蒙元,恢复了汉家天下。
如今,这里即将被自己攻陷。
世事之奇妙,莫过于此。
“大帅!”一个浑身是血的总兵官跑过来,单膝跪地,“定淮门方向攻上去了!巩天伯(白文选)亲自带队,已经控制了城门!”
李定国眼睛一亮:“好!传令下去,调集中营兵马,突入定淮门!”
“是,大帅!”
就在这时,一声急促的呼声在后响起。
“报,大帅……”
李定国猛回头,看见一个骑兵从城外的方向飞驰而来,马蹄扬起一片尘土。
那骑兵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过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大帅,城外江边出事了!”
“何事?”李定国皱眉。
“城外……江面上……来了几艘大船!”
“大船?”李定国闻言,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明军的水师又复来援?”
这时间,怕是晚了点吧!
南京城都快打下来了,明军水师这时候才来,能干什么?
送死吗?
“大帅,不是明军水师!”那骑兵的声音惶然,“是四艘体型巨大的炮船,比我们见过的任何战船都要大!”
“嗯?”李定国愕然。
“江边留守的王都督(王复臣)派了三十多艘战船去拦截……”那骑兵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对方击沉了十几艘,撞沉了数艘,还有几艘被俘虏了。”
“我们的人……只逃回来五艘,还是躲在岸边浅水区才没被追上。”
“什么?”
不止李定国,身边的王自奇、张广才、武大定等将也同时变了脸色。
三十多艘战船,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打得只剩下五艘?
这是什么船?
这是什么战力?
“对方是什么来路?”李定国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问道。
“有归附的明军水师俘虏说……”那骑兵急声报道,“说,那是新洲藩国的炮船。”
新洲藩国!
在场的大西军众将闻言,立时惊住了。
他当然知道新洲藩国是什么。
那是大明朝廷最特殊的一个海外藩属,名义上是藩国,实际上却与大明平等往来。
他们不仅在南洋有巨大的势力,而且在大明沿海也有众多商站和专属贸易港口。
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大明海域最强大的海上力量,就连昔日的“海龙王”郑芝龙都曾是他们的手下败将。
他们还频频向明廷售卖火器,让诸多流民武装吃了不少苦头。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是在这南京城破的最敏感时刻?
他们是来帮明军守城的?
还是来趁火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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