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1655年1月7日），松江府。
府衙大堂内，笼罩着一丝冬日阴冷的气息，十几个穿着各色官袍的官员，面色惨白，神情委顿地坐在堂上。
他们彼此之间，偶尔对视一眼，随即又迅速转移开。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的霉味、炭火炙热的烟火味、以及一种属于绝望与恐惧的气味。
“西逆……不会打到松江府来吧？”
一个尖利嗓音，突然刺破了堂内压抑的低语，让在场所有人心中猛地一跳，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说话之人。
松江市舶提督太监周景和扭头四下看了看，一双细长的眼睛充满了惊疑不定和难以掩饰的慌乱。
平日里，他在这江南富庶之地作威作福，连知府、巡抚都要让他三分，是松江府城最有权势的人。
可如今，这位中宫太监的脸上，只剩下对自身安危的深切恐惧。
“应该……不至于吧？”接话的是松江市舶司副提举黄亭，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的文官。
他瞥了一眼失态的周景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怎么不至于？”周景和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站起身来，伸手指向西方，“此前，谁能想到西逆能攻占武昌？那是湖广首府，九省通衢！”
“谁又曾料到，他们能像逛自家菜园子一样，沿着长江一路东来，连破九江、安庆，最后……最后竟然一举袭破了南京城？”
他环视众人，手指微微颤抖：“你们昨日没听到新洲炮船带回的最新消息吗？西逆除了控制南京城外，还袭破句容、溧水两县。”
“他们的前锋马队，出现在宝华！那是奔哪儿去的？那是奔着镇江府去的！”
“若是他们再下镇江，顺势而下，就是常州、无锡、苏州！然后呢？然后，是不是就轮到我们松江府了？”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若是李定国那贼子发了狠，全师而来，沿江直下，水陆并进，这江南千里，还有哪座城挡得住？”
“到时候，这满城的金银、漕粮、绸缎、还有……还有咱家替皇上收的市舶税款，不都成了贼寇的囊中之物？”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周景和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诘问砸得头晕目眩，面色更加难看。
他说的是最坏的推测，但……谁敢说这推测不会成真？
过去两个多月，西逆贼军用一次又一次“不可能”的胜利，将所有人对他们的认知和军事常理，碾得粉碎。
一直沉默不语的松江知府陆文举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而低沉：“提督大人，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周景和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急切地说道：“以咱家的意思，事急从权！当前紧要之事，必须确保市舶司衙门暂存的税款。”
“那可是朝廷财政的命脉，陛下的内帑所系，绝不能有丝毫闪失，落入贼手！”
他扫视着堂中众官员，语气变得果决：“咱家以为，应立即将这些税款，转移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妥善保管，以免为贼所趁，资敌祸国！”
此话一出，堂内众官员虽然早有预料，但脸上还是纷纷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鄙夷、讥讽、无奈、甚至是一丝同样的蠢蠢欲动……
人人都听懂了周景和的弦外之音，什么“转移税款”、“安全保管”，不过是这个太监为自己临阵脱逃、躲避兵祸，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他是钦差太监，负有直接向朝廷“护帑”职责，有这个理由先跑，朝廷事后追究，他也能推脱一二。
至于松江府城百姓、官员、乃至整个府地的安危？
那不在他周公公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是，他能跑，堂中这些守土有责的地方官呢？
知府、同知、通判、推官、知县、卫所指挥……他们若是敢擅离职守，弃城而逃，按照《大明律》和当前朝廷对失地官员的严酷态度，事后追究起来，最轻也是革职拿问，流放充军，搞不好就是菜市口一刀，甚至祸及家族。
然而，留下守土卫道，就有活路吗？
自西逆在安庆一举击溃了长江上最后一点像样的明军水师力量后，整个江南的防御，便彻底瘫软，无力再举了。
九江、湖口、铜陵、池州、太平府……要么守军一触即溃，望风而逃，要么内部生变，不战而降。
池州之战，据说守城的千户在城墙上看到西逆的旗帜，腿就软了，被两个亲兵架着跑出北门，连官印都没来得及带走。
要么，象征性地抵抗一下，随即土崩瓦解。
太平府的城门倒是关了半天，西逆架起云梯还没开始爬，城内的丁壮就自己打开南门跑了，把知府一个人丢在衙门里。
西逆几乎是以武装行军的速度，在江南腹地狂飙突进，直至兵临南京城下。
而各地奉命驰援南京的兵马呢？
镇江派出的三千人，在城外十里就被击溃。
溧水来援的两千官兵，稍一接战便作鸟兽散。
实力最强的淮安镇总兵黄得功，率五千精兵顿兵于扬州北岸，面对一江之隔的烽火，竟然逡巡不前，不敢渡江往援。
更离谱的是徐州镇总兵刘泽清，接到调令后，磨磨蹭蹭走了半个多月，居然还没走出徐州地界。
至于福建总兵郑芝龙，更是直接“称病不起”，水陆兵马，纹丝不动，摆明了坐视江南危局。
而南直隶本地的防御力量，早已在两百年的“承平”中烂到了根子里。
常州、苏州、松江、庐州、宁国……各府州县，卫所军额十不存一，剩下的也是老弱残兵，装备锈蚀，训练全无，欺压百姓、吃空饷在行，真到了要上阵杀敌，怕是连刀都提不稳。
许多县城，甚至连像样的巡检弓手都凑不齐。
整个江南，在汹涌而来的西逆大军面前，仿佛成了一块砧板上的肥肉，任由施为。
谁能想到，两百多年了，自永乐迁都、倭寇平息后，这江南膏腴之地，会再遭此等战乱之祸？
哪怕是十几年前，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等巨寇流窜中原，搅得大半个大明天翻地覆之时，江南依旧笙歌燕舞，安享太平时光。
最近的战争记忆，估计要追溯到嘉靖年间的倭患了。
可即便是那时，倭寇也多是骚扰沿海，劫掠村镇，何曾像今日这般，连克省府，攻破留都，横行于长江腹地？
现如今，朝廷能打的精锐，几乎全部投入在关中战场。
督师洪承畴委实胸有韬略，调度有方，北线破榆林，中路入潼关，正朝着顺逆的关中腹地稳步推进，捷报频传。
可这些来自数千里之外的西北捷报，传到江南，非但不能带来丝毫安慰，反而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所有江南官员脸上。
朝廷的重兵在西北建功，可朝廷的财赋根本、留都祖陵，却正在被另一股本该覆灭的西逆肆虐荼蘼。
这何其讽刺！
何其荒谬！
南直隶，大明的钱袋子、漕运的关键节点，这里哪怕掉根针，紫禁城的龙椅都要晃三晃。
如今不是掉针，是天塌了！
留都南京被破，应天府全境沦陷，官员勋贵大批被俘……这已不是震动天下，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弥天大祸。
可以预见，无论最后能否平定叛乱，整个江南官场，从上到下，都将面临崇祯皇帝和朝廷最无情的清洗与追责。
在场所有人的政治生命，恐怕都已提前终结。
更可怕的，他们的身家性命乃至家族亲卷的悲惨下场，都可能要为这场塌天大祸“买单”。
听说，南京城破时，六部、都察院、守备勋臣、五军都督府、应天府……大小官员，几乎被西逆一锅端，没跑出来几个。
这可是开国以来未曾有之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