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不知道多少官员要因此掉脑袋,多少家族要灰飞烟灭。
当然,现在考虑朝廷的追责,对此刻堂中的松江府官员来说,似乎还有点远。
眼下最火烧眉毛的问题是,西逆大军,下一步会打哪里?
他们这些还未遭战端的府县官员,该怎么办?
征召丁壮,组织抵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自己掐灭了。
就凭那些面黄肌瘦的农人、惶恐不安的市民,能挡得住西逆那些士气正旺的虎狼之师?
依靠本地卫所和巡检?
看看那些人此刻站在堂下畏缩茫然的样子就知道答案。
难道,真的只有坐以待毙,等西逆大军从南京、镇江一路杀过来,然后像南京那些同僚一样,要么屈膝事贼,要么引颈就戮?
西逆对待明朝官员,手段可不怎么友好。
除了少数主动投诚、且有“利用价值”的,大多数被俘官员,皆立斩不赦,首级悬于城门示众。
家产全部抄没,妻妾女儿,或被屠戮,或没为奴仆姬妾,下场凄惨。
更让所有士绅阶层魂飞魄散的是,西逆所到之处,必定焚毁所有官员、士绅、地主大户的地契、房契、卖身契,将官田、没官田、以及从官员、士绅、地主那里没收的田产,当场无偿分给无地的佃农、流民。
他们用最直接、也是最粗暴的方式,砸碎旧有的大明秩序和人身依附关系,蛊惑那些一无所有的底层百姓“跟着西军走,人人有田有屋有饭吃”。
这种“刨根”式的行径,比单纯的抢掠和屠戮,更能撼动大明的统治根基。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一股绝望的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升起,蔓延全身。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响起:“府尊,各位大人……下官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看去,是松江千户所千户王振彪,一个富态且粗鄙军汉,此刻脸上带着讨好的神情。
他是世袭军职,靠着祖荫做到这个位置,实际统兵能力几近于无。
平日里最大的本事就是侵占军户田产、吃空饷,手下卫所兵能拉出来站队的恐怕都不到定额一成。
“讲。”陆文举瞥了他一眼,满脸的不耐。
王振彪舔了舔嘴唇,说道:“既然朝廷大军一时难至,各地援兵又……指望不上。我们是否可以……请求新洲人帮忙?”
“新洲人?”众人一愣。
“对,新洲藩国!”王振彪见吸引了注意,语速加快,脸上的谄媚也变成了几分急切,“他们的炮舰,前几日不是才从南京江面回来吗?”
“战力如何,大家也都听说了,三十几条西逆战船,不到半个时辰就给打沉了大半!西逆那花架子水师在他们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他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据说是数千料以上的大船,船上架着几十门铁炮,一炮过去,船板碎成渣,人飞上天。西逆那些小船,还没靠近就被打穿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在朝廷派遣大军南下之前,咱们是不是可以向新洲人求助,请他们派几艘炮舰,驶到咱们松江附近江面,帮着守一守?”
“只要他们的炮舰在江上一停,那西逆不管是想走水路坐船来,还是想从陆路来攻,都得先问问新洲人的火炮答不答应!”
“如此一来,或许……或许就能保住松江府,至少,能保住沿江要地!”
这个提议顿时在诸多官员中激起了涟漪,不少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着呀,新洲藩国的炮舰在江面上这么一停,在数十上百门火炮的威胁下,西逆怕是不敢轻易来犯松江府。
“王千户,你的想法是好,但不切实际。”松江府推官李默出言斥道:“你也不想一想,黄浦江水浅河窄,多处水深不过丈余,新洲那般数千料的巨舰,如何能驶入府城(华亭)之畔?”
“难不成,让他们的炮舰悉数搁浅在泥滩上不成?”
“呃,李大人说得是!”王振彪连忙陪笑,拱手说道,“新洲那般炮舰自然无法停靠在府城附近江面,但……上海县呢?”
他手指向东方:“上海县地处江海之交,吴淞口水面开阔,水深足够,足以停泊大船。”
“而且,上海有城墙,有码头,是松江府门户,漕粮北运的重要节点。只要有两三艘新洲炮舰驻泊上海江面,西逆舟师必不敢东顾。”
“他们的步卒若想来攻上海,也得先闯过新洲舰炮的火力覆盖范围。西逆再凶悍,总不能拿肉身去挡炮弹吧?”
“如此一来,上海可保无虞!上海在,则松江府东面屏障就在!”
他最后这句话,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瞟向了上首的知府陆文举。
陆文举听罢,心中顿时一动。
上海县!
对呀,自己怎么没想到。
他作为知府,守土有责,不能像周景和那太监一般打着“护持税款”的旗号直接跑路。
但如果是……巡视防务,督战“前线”呢?
上海县是松江府辖下,是府城东面门户,更是漕运要冲,战略位置重要。
如今贼情紧急,他身为知府,亲临前线,视察上海沿江、沿海防务,鼓舞士气,协调防御……
这岂不是名正言顺?
既能离开目前看来已不甚安全的府城,又能做出一副“亲临前阵”的积极姿态,将来朝廷追究,他都有了合理的说辞。
本官未曾弃城,而是亲赴最危险的“前线”指挥!
若上海能守住,他是首功。
若上海不守,他“力战不支”,也能博个“忠勇”之名,罪责总比待在府城坐以待毙要轻得多。
如果真能说动新洲人派炮舰协防上海,对他而言,就是一道绝佳的护身符和政治资本。
新洲藩国与大明关系特殊,十年前天津之事,朝廷对其多有倚重和优容。
若能借新洲人之力“稳住”松江东线,无论最终战局如何,他在奏章里都能大书特书自己“联络藩国,共御贼寇”的功劳和苦劳。
这或许……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甚至是扭转政治命运的契机。
短短几息之间,陆文举心念电转,立时有了决断。
他缓缓扫视堂下众官员,看到他们脸上神色各异,似乎皆有所悟。
周景和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和急切,大概也窥得这个冠冕堂皇的“出路”。
若能倚助新洲人的炮舰,他转移“税款”之举,岂不是更安全?
陆文举轻咳嗽一声,缓缓点头:“王千户所言……不无道理。上海乃我松江东部门户,漕运咽喉,确应加强守备。”
“值此贼势猖獗、全府震动之际,本府……确有亲往上海,巡视防务、提振民心士气的必要。”
他顿了顿,转向周景和:“提督大人,保护朝廷市舶税款,亦是重中之重。”
“不若,我等明日一同前往新洲商馆,拜会其驻松江之总代表,陈说利害,晓以大义,看看能否……请得新洲友藩,施以援手,共保松江百姓安宁,朝廷财税重地不失。如何?”
周景和闻言,心中大喜,连声道:“陆知府所言,老成谋国,思虑周详。咱家以为,正该如此!”
堂下众官,皆松一口气。
无论如何,在这滔天大祸面前,终是寻得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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