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的是冷静和坚守,等待可能从其他种植园汇集而来的援军,或者等待他们发现这里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而自行退去!”
“而不是,贸然冲出这安全的屏障,去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无谓进攻,白白牺牲我们所有人的生命!”
于是,在恐惧、焦灼、不甘与些许侥幸的复杂情绪中,所有的男人们都留在了木栅栏后面。
他们紧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眼神死死盯住西南方向,那条连接詹姆斯敦的林间道路,以及道路尽头茂密森林的边缘。
时间,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等待中,仿佛被人为地拉长、迟滞,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第一天过去,新华人的攻击没有到来。
第二天过去了,林间道路依然空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鸟雀的鸣叫。
到了第三天,民兵指挥官威尔逊终于按捺不住,派出了两名最为机灵且熟悉地形的年轻民兵,骑着快马,小心翼翼地去更远处探查敌情。
然后,他们带回了令人困惑且更加不安的消息。
新华人似乎并无立即进攻中央种植园的迹象。
相反,他们在詹姆斯敦和周边被放弃的庄园里活动频繁,搜刮一切有用的东西。
圈舍里的猪、羊、鸡、鸭,仓房里储存的玉米、小麦、豆子,菜园里尚未采摘的蔬菜瓜果,居民晾晒的鱼干、肉干,以及用于过冬的腌肉桶……都被搬了出来。
他们的小艇频繁往来于残破的码头与停泊在河湾深处的战舰之间,不断将各类物资运走。
更令人揪心和愤怒的是,探查的民兵隐约看到,一些詹姆斯敦的居民,特别是青壮年男女,被持枪的士兵用绳索串连起来,像驱赶牲畜一样,押解着登上那两艘大船。
“他们不仅抢东西,还在抢人!像奴隶贩子一样掳掠人口!”消息传回,据守在栅栏后的男人们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愤怒和绝望的呐喊。
财产的损失已是切肤之痛,而这种公然掳掠自由民的行为,则彻底践踏了他们所认知的文明底线,触发了更深层次的生存恐惧。
一种冰冷的寒意侵蚀着每个人,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我们的妻子、女儿、儿子,会不会也要遭遇这种被像货物一样带走的悲惨命运?
“不能等了!”
“上帝啊,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带走我们的同胞!”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激进的呼声再次高涨。
然而,参事会的大人物们和威尔逊指挥官依旧坚持按兵不动,选择被动防御。
主动进攻一群拥有组织严密的职业军队,对于缺乏训练和统一指挥的民兵来说,无异于自杀,并将彻底葬送中央种植园最后的防御力量。
争论、恳求、咒骂,在压抑到极点的恐惧中反复拉锯,消耗着小镇本已不多的士气与人们的精力。
直到第四天,也就是7月4日的中午,站在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发出惊呼:“烟!詹姆斯敦方向,有大股浓烟升起!”
瞬间,人群骚动起来。
所有人涌到面向西南方的木栅栏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但囿于远处连绵的树林和起伏丘陵的阻挡,大多数人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蓝天和夏日蒸腾的微弱地气。
但登上瞭望塔的绅士们和威尔逊指挥官却通过望远镜,看到了一股粗大浓黑的烟柱翻滚着升上天空。
“他们在……纵火?……焚烧詹姆斯敦?”有人失声叫道。
威尔逊指挥官脸色铁青,立刻又派出了那两名机灵的民兵再次骑马前去探查。
整个下午,中央种植园的人们就在这种愤怒、悲伤,以及不安的煎熬中度过。
傍晚时分,两名民兵骑着马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混杂着惊恐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
“走了!他们走了!”一个民兵不等马停稳就滚鞍下马,嘶哑着嗓子大声喊道:“但是,詹姆斯敦……全完了!”
“到处都是火!大火!总督府、议会房子、教堂……全点了!……码头也烧了,栈桥都塌了!”
“我们跑到河边……看到他们的那两艘大船,帆都升起来了,正往下游开,越来越远……”
人群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嚣声。
有欢呼,有悲愤,有庆幸,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新华人走了,威胁似乎解除了。
但是,詹姆斯敦……没了。
第二天,在确信危险已经远离后,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民兵和忧心忡忡的小镇居民,怀着警惕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沿着道路,走向已成废墟的詹姆斯敦。
当他们踏上那片仍在冒着缕缕青烟并散发着焦糊气味的废墟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曾经象征着殖民地权力与历史起源的那些建筑,尽皆化为一片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只有少数石砌的烟囱还孤零零地矗立着,像一道道墓碑。
街道上散落着破碎的家什、烧焦的织物、打翻的罐子。
圈舍空空,仓库大门洞开,里面只剩灰烬和残渣。
码头栈桥部分被烧毁,部分被故意拆毁,木桩歪斜地立在浑浊的河水中。
没有尸体--当然,也有可能被入侵者带走了,也有可能被埋在了某个地方--但那种彻底的破坏所带来的死寂与荒凉,比血腥的战场更让人心悸。
这里不再是一个城镇,而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弗吉尼亚近五十年的历史起点,也埋葬了数百多名被掳走的同胞的命运。
他们默默地站在冒着烟的废墟间,站在曾经是简陋的河港码头边,望向詹姆斯河下游方向。
河水荡荡,奔流不息,早已不见新华人的船影。
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他们曾来过这里,以一种残酷而高效的方式,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
殖民地失去了总督,失去了法律意义上的首府,失去了数百名同胞和大量宝贵的物资。
而比这些有形损失更严重的,是那层曾以为有广阔海洋与遥远距离庇护的心理安全感,被彻底击碎了。
1656年7月4日,这个日子,可能将永远被弗吉尼亚的居民所铭记。
新华人的锋刃,已能跨越大洋,触及北美东海岸,触及英格兰殖民地的脆弱腹地。
这一天,标志着一个英属殖民地相对孤立的发展时代的终结,也标志着一个充满更多不确定性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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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敦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