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6年8月9日,巴巴多斯。
海平面上,帆影渐显。
先是桅杆,一点一点从海天相接的缝隙里探出头来。
然后是鼓满风的白帆,一面接一面,像天边的云朵迅速堆积而来。
最后,是整支舰-十六艘英格兰海军战舰、四艘运输补给船--缓缓地出现在布里奇顿港。
桅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那一面面圣乔治十字旗,在蔚蓝天幕上格外醒目。
旗舰“斯威夫特苏尔”号停靠在码头泊位,水手们忙碌地收帆、系缆、抛锚,粗犷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舷梯放下的那一刻,英格兰海军上将罗伯特·布莱克在一众军官的簇拥下,踩着踏板,登上了码头。
作为英格兰共和国最富盛名的海军将领,虽然已年近六十(1598年出生),但他的威名却震动整个欧洲乃至大西洋,无人不晓。
在数年前爆发的英荷战争中,他曾指挥舰队在波特兰海战、加巴德沙洲海战和斯赫弗宁根海战中为英格兰屡建奇功,击沉和俘获的荷兰战舰超过四十艘。
去年,布莱克又率领二十余艘战舰驶抵突尼斯西岸的法里纳港,对肆虐地中海的巴巴里海盗老巢展开毁灭性炮击,一举击沉海盗战舰十一艘,摧毁岸基炮台,迫使突尼斯贝伊释放所有基督教奴隶并签订和约,确保了英格兰在地中海的航行安全。
今年四月,他又率领舰队袭击了西班牙的加那利群岛圣克鲁斯港,在敌方岸炮射程内,以精准的舰炮火力全歼港内的一支西班牙商船队,并几乎完全摧毁港口的防御工事,自身仅轻微损失。
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胜利,开创了海战史上第一次用舰炮火力压制并击败严密设防港口的先例。
但此刻,踏上巴巴多斯岛的布莱克表情并不轻松。
他目光扫过港口,码头工人无精打采,停泊的船只比他预想的要少得多,仅有四五艘,而且还是属于远征舰队旗下的战船。
码头上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虑,这一切与他记忆中繁忙的“西印度糖都”相去甚远。
那些本该来这里装运蔗糖的大型商船,一艘都不见踪影。
“布莱克将军!”前来迎接的一名海军上校远远地伸出手来,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欢迎来到巴巴多斯!我是托马斯·莫里斯上校,留守分舰队指挥官。”
“佩恩将军和他的主力舰队在哪里?”布莱克开门见山地问道。
莫里斯神情一滞,笑容僵在脸上,眼神下意识地瞟向身旁的巴巴多斯总督丹尼尔·瑟尔爵士。
“将军,长途航行辛苦,请先移步总督府暂歇。”瑟尔总督上前一步,“我们已经备好了接风宴席,岛上几位重要的种植园主和商人也希望能当面……”
“佩恩将军在哪里?”布莱克重复了他的问题。
莫里斯上校深吸一口气:“将军,请允许我们到总督府后再向你详细汇报。这里……不太方便。”
布莱克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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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总督府结束一场不甚宏大的欢迎仪式后,布莱克将军立即在二楼的会议厅召集了所有留守分舰队的军官,询问近几个月加勒比海的具体战事情况。
“说吧,”待所有人就位后,他几乎未做寒暄,便径直开口询问道:“佩恩将军的远征舰队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我没有在港口看到任何一艘主力战舰?”
留守分舰队指挥官莫里斯上校小心翼翼地回道:“佩恩将军正率领二十余艘主力舰船在加勒比海各处……呃……清剿新华人的舰队,同时也寻机打击正在集结的西班牙加勒比海舰队。”
布莱克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清剿?……打击?”
莫里斯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看着自面前的桌面。
“是的,将军。”他低声说道:“佩恩将军认为,必须彻底消灭或重创新华人在加勒比海的机动海军力量,才能从根本上解除他们对英格兰贸易航线的威胁。”
“因此,自今年三月初,主力舰队便离港巡航,主动搜寻敌军……”
“三月?”布莱克打断了他,“现在是八月。……五个月了。”
“是的,将军。”莫里斯上校吞咽了一口口水,“……五个月。”
“战果呢?”
莫里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沉地说道:“战果……不太理想。”
“不太理想?”布莱克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请具体说明。我在加那利群岛收到伦敦的调令时,几乎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远征舰队取得重大战果的报告。……一点也没有。”
莫里斯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很是难堪:“将军,我们的远征舰队迄今为止……未曾击沉或者俘获任何一艘新华战舰。”
房间里瞬间一静。
布莱克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莫里斯,等待下文。
莫里斯舔了舔嘴唇,硬着头皮不继续说下去:“新华人……他们拒绝与我们进行舰队决战,他们一直在躲避我们的主力舰队。”
“每次我们获悉他们的消息赶过去,他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加勒比海太大了,岛屿太多,海峡太多,他们很熟悉这片海域,而且跟西班牙人关系密切,俨然是他们的主场”
“嗯,继续说。”布莱克面无表情。
“呃,今年一月间,我们的舰队停驻在牙买加岛整补。就是这个空档,新华人趁机突袭了背风群岛。”
“安提瓜、蒙特塞拉特、圣基茨、尼维斯……几乎每一座英格兰殖民据点都遭到了他们的攻击,而且被尽数破坏殆尽。”
布莱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些我知道。请说些我不知道的。”
莫里斯怔了一下,继续道:“当我们主力舰队闻讯赶回巴巴多斯时,他们又离开了。我们四处搜寻新华舰队的位置,试图找到他们,然后加以歼灭。结果……”
“结果,他们去了牙买加。”布莱克沉声说道,“他们联合西班牙人,又重新夺回了那座岛屿。”
“……是的,将军。”莫里斯点头说道:“他们趁着我们回援背风群岛的空隙,突袭了牙买加。”
“我们留在那里的守备舰队只有四艘受损待修的护卫舰和六百名陆军,面对绝对优势的敌军,抵抗两天后,皇家港失守,守军指挥官沃里克上校被迫投降。牙买加……得而复失。。”
“这么看来,佩恩所率领的远征舰队被新华人耍得团团转,处处被动。”布莱克叹了口气,“你们不仅未能保卫英格兰在加勒比海的殖民据点,反而自身损失不少?”
“……是的,将军。”莫里斯羞愧难当。
“然后呢?”沉默片刻,布莱克再次发问。
“获悉新华人联合西班牙人重夺牙买加后,佩恩将军率舰队全速西进,试图夺回该岛并寻歼敌舰队。”莫里斯说道:“然而,我们又一次扑空了。”
布莱克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们试图再攻牙买加,但遭到西班牙守军的顽强抵抗。”
“西班牙人放弃了外围皇家港,在岸上修筑了木垒,挖掘了不少壕沟,建立了数道防线,还调动了许多印第安仆从,我们在持续攻击十余天后,未能获得稳定的立足点。”
“那新华人和西班牙人的舰队呢?”布莱克问道。
“他们离开了牙买加岛。”莫里斯脸色很是难看,“他们仍旧不与我们远征舰队进行正面对决。西班牙舰队退回了哈瓦那,而新华人……”
说着,他抬头看向布莱克,“新华人将他们的舰队分拆成一支支微型小分队,散布于广袤的加勒比海,展开对我们英格兰商船的拦截和袭杀,就像……那些私掠船一样!”
“私掠船?”布莱克神情一凝。
“是的,将军。”莫里斯吞咽了一口口水,“随后几个月,我们便不断收到英格兰商船遇袭的消息。”
“从背风群岛到波多黎各,从伊斯帕尼奥拉到古巴,从安德烈斯到巴哈马,整个加勒比海,几乎没有一片海域是安全的,到处都有新华战舰的身影。”
“有损失统计吗?”布莱克问。
“暂时没有具体的损失统计,将军。”莫里斯苦笑了一下,“因为报信的商船都是侥幸逃出来的。那些没能逃出来的……谁也不知道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