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根据各种零散的消息估算,至少……至少有二十艘,甚至可能更多。”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更糟糕的是,新华战舰的速度很快,那些商船一旦被他们盯上,很难逃脱。”
“就在上周,有一艘从纽黑文来的商船在安提瓜附近遭到了攻击。庆幸的是,天色很快就黑了,他们成功地逃掉了。”
“他们的船长亲口跟我说,新华人的战舰快得不像话,‘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常见风况下能轻易达到八节以上,顺风时甚至超过十二节。”
“而我们最好的战舰,巡航速度通常只有五到六节,商船更慢。一旦被盯上,逃跑的机会微乎其微,除非临近夜晚或遇到暴风雨,借助视线不良逃脱。”
“船快?”布莱克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细节。
“非常快。”莫里斯点头,“我们所有的商船,乃至我们的战舰,跟他们的舰船比起来,就像乌龟跟兔子赛跑。”
布莱克轻轻的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语。
“北美那边呢?”片刻,他开口问道,“我听到传闻,说新华人战舰在北美东海岸出现。”
莫里斯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不是传闻,是真的。”
说着,他从桌上那堆文件底下又翻出一封信,然后信递给布莱克。
“这是一周前从弗吉尼亚送来的,新华人袭击了詹姆斯敦,然后将其付之一炬。”
布莱克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
“7月1日,新华人袭击詹姆斯敦。”他念出了信中的一行字,声音低沉,“7月4日撤离,总督及四百多居民被掳走,詹姆斯敦也被付之一炬。”
布莱克紧紧地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面色发紧,“佩恩将军知道这些吗?”
“佩恩将军应该也收到了这些消息。”莫里斯低头答道,“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抓不到他们,即便不期撞上,也追不上他们。”
布莱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卡莱尔湾。
码头上非常冷寂,那些本该停泊着无数英格兰商船的位置,空空如也。
“那么,加勒比海地区的贸易应该受到很大影响了吧?”他沉声问道。
“影响很大,将军。”莫里斯回道:“……很大。巴巴多斯生产的蔗糖全都滞留于仓库里,无法外运出港。没有船愿意来,船长们知道加勒比海现在是什么样子,担心遭到新华战舰的袭击。”
“北美那边的情况也不甚乐观,弗吉尼亚的烟草贸易下降了将近一半,马里兰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
“新英格兰地区的渔业和造船业虽然没有受到直接打击,但商船不敢出海,渔民不敢远离海岸,商业活动也萎缩得厉害。”
“既然新华人如此肆无忌惮地袭击我们的商船,”布莱克面色阴沉,“那我们为什么不做出对等报复?我们也可以去袭击他们的殖民据点,去拦截捕获他们的商船。”
莫里斯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而无奈的表情:“将军,这个……我们已经试过了。”
“试过了?”布莱克眉头一挑。
“是的,将军,我们试过了。”莫里斯点头说道:“去年,佩恩将军攻占牙买加之后,曾分兵进攻特立尼达岛和普罗维登西亚岛。”
“结果,我们遭到了新华人的强力反击,前去围攻的数艘战舰受创,官兵也伤亡五百余。“
“新华人不惜耗费巨大财力和人力,花费数年时间,将上述两座殖民据点修成了……军事要塞。”
“那商船呢?”布莱克再问,“他们的商船呢?既然打不动他们的据点,我们总不能连他们的商船也打不动吧?”
莫里斯苦笑一声,“问题就在这里,将军。我们找不到……他们的商船。”
“找不到?”布莱克愕然,“什么意思?”
“将军,新华人在加勒比海没有多少商船。”莫里斯说道:“据多方渠道信息,在战前,新华人在这片海域往来的商船不超过三艘。”
“而且,还是那种类似于他们海军战舰那样的快船,跑的是岛与岛之间的短途运输。”
“他们的远洋贸易,那些真正大规模的贸易主要集中于太平洋地区,他们的大量商船活动于墨西哥,秘鲁,远东,乃至东印度群岛。”
“那他们在加勒比海就没有一点商业利益?”布莱克问道。
“不,他们在加勒比海,在大西洋,乃至欧洲大陆,也有重大的商业利益。”莫里斯说道:“但他们主要是依托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和尼德兰人进行。”
“具体来说,新华人把需要出售的商品交给这三方,然后由他们的商船接货,再分销到整个美洲大西洋沿岸,乃至欧洲大陆。”
“是这样呀!”布莱克怔了半响,随即缓缓说道,“也就是说,我们想彻底打击新华人的商业利益,就得连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尼德兰人一块打。”
“正是如此,将军。”
“但我们已经在和西班牙打了,”布莱克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尼德兰人……上一次战争结束才两年,和平还很脆弱。葡萄牙人……”
“葡萄牙人目前和我们拥有和平盟约。”莫里斯接过话,“但如果我们不分青红皂白地袭击他们转运新华商品的船只,会引发葡萄牙人的敌视。到那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新华和西班牙两个敌人了。”
莫里斯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罕见的沉重:“而且,将军,请恕我直言,新华人根本不在乎我们打不打那些代理商的船。”
“因为不涉及他们自己的船只和人员,他们已经把货卖出去了,钱已经到手了。接下来的风险,全部由那些商品代理商承担。”
布莱克陷入到深深的沉思当中。
他在三十多年的海军生涯中,经历过无数次的战斗,面对着无数次的强敌,西班牙人,尼德兰人、法国人,每一次他都能找到对手的破绽,每一次他都能找到攻击的方向。
但这一次,他发现所面对的敌人就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感觉存在,却无处着力。
新华人不跟你正面交手,专门逮着你的商船下手。
你追他,他跑。
你想打他的家底,打不动。
你想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的“牙”和“眼”甚至找不到该往哪儿咬、往哪儿看。
布莱克忽然想到几年前的英荷战争。
那个时候,英格兰海军也是这么对付荷兰人的。
他们有计划地专门袭击尼德兰人的商船。
霍尔姆斯火烧弗利兰岛,布莱克自己率领舰队在北海围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队。
两年时间,英格兰海军总计拦截和捕获的商船超过一千艘,让尼德兰人痛彻心扉。
再加上几次舰队决战,重创了尼德兰海军,最终迫使对方屈服。
现在,世事转换。
轮到英格兰人也来品尝这种滋味了。
“他们可以无限制地伤害我们,”布莱克终于开口,“而我们,却找不到真正伤害他们的方法。”
“将军,这场战争……不好打呀。”莫里斯低声说道。
布莱克没有回答。
这场战争,确实不好打。
但他既然已经身在此处,就别无选择,只能为英格兰,也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寻找一条破局之路。
而他隐约感到,破局的方法不应该是佩恩将军那套已被证明无效的“舰队决战”手段。
或许,是该换一种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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