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要不是杨铸偷偷备下了后手,负责进攻北峰主阵地的第三纵队就要全体逃跑了,届时别说攻下五顶山要塞了,明山队能不全军覆没就不错了。
这么一群连被枪顶着脑袋都会偷奸耍滑的胡子,把他们跟使命感之类的词语联系到一起,也未免太扯淡了些。
杨铸摇了摇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相信我,从他们在五顶山完成整编,完成思想动员的那一刻起,便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群只会烧杀掳掠、偷奸耍滑的胡子了。”
其实在发动群众,甚至是构筑统战战线这方面,明山队手里是握着一对王炸的。
只要把这张牌打出来,别说第三纵队了,就连那些一直抱着谁骑在自己脑袋上拉屎都无所谓的普通民众,也会瞬间嗷嗷叫起来。
只不过这张牌虽然威力巨大,但贸然甩出来却会引发非常可怕的连锁反应和负面作用,甚至会让明山队自身受到裹挟和反噬。
所以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杨铸并不打算现在就把牌甩出来,而是仅在明山队内部作为统一思想,强化战斗意志的道具。
要不然你以为第三纵队这些偷奸耍滑的胡子为什么会在短短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仿佛换了一个人?
要不然你以为诸如蒲公英中队这些刚刚成军不足三月,连完整训练都没完成的新兵蛋子,凭什么会打的如此悍勇无畏?
真当个个都是赛亚人啊!
但这种事,杨铸是不可能告诉余冬冬的,更加不可能向外界透出一丝一毫。
见到杨铸这么一副笃定异常,但却又不打算解释的模样,余冬冬忽然觉得牙齿有些发痒——这个男人,对于外人的防范心理太重了!
正当她想绕着法子套点答案时,杨铸却是深吸一口气:“来了!”
来了?
余冬冬赶紧收拾心情,探头朝着墙外看去。
果不其然,一支由上百个雪橇组成的物资队,缓缓地出现在了冰面上。
跟常见的物资队不太一样的是,这些用于运载货物的雪橇板不但普遍大上许多,用于拖拉货物的也并不是驯鹿、骡子等牲口,而是轮式拖拉机,在其周围更是有一支大约五十人规模的骑兵队沿岸护送。
不用说,这肯定是那些在清单上标注了红勾的重点物资和设备。
而能值得杨铸专门等在这里,这些设备也肯定远比寻常人以为的重要。
“杨参谋,你不要下去,我去对接……毛子其实很狡猾的,要是让他们看出来你对这些东西很重视,以后难说就被动了。”
余冬冬摘下手套,呵了两口气,然后把手伸到杨铸面前。
这却是在要物资对接清单。
她今天和杨铸一起出现在这里,自然不是为了采访,也不是闲的没事做了跑到户外感受一下零下四十度的鬼天气到底能不能冻死人,而是为了接收这批设备。
作为明山队五顶山小工业基地的半个参与者,余冬冬当然看得出来,杨铸拿给索尔金达那份清单里打上红勾的那些设备,有不少都是烟雾弹……最起码很多制药设备和硝酸生产设备是没必要的,明山队早就通过她爸和第四师团搞到手了。
她又不笨,自然知道这肯定是杨铸这是在玩鱼目混珠的把戏,为的就是不让摸清楚明山队最重视的究竟是什么,免得后续远东战场吃紧,索尔金藉此为要挟,提出什么过份的要求;
明山队可不是抗联,对苏联人可是无感的很。
而索尔金那厮也不是什么爽直的货色,在之前的履约过程中,已经出现过好几次设备-组装/生产工艺-关键原料-上游配套设备剥离后,故意延长抵达时间的事情了,摆明了就是在做试探。
试探明山队这边的工业及其配套基础水平,
试探明山队这边的技术储备,
更重要的是在试探明山队这边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和技术。
他又不是蠢货,明山队赖以出名的那些五花八门的土制武器没有点技术储备和工业基础可造不出来,而明山队的磺胺粉、暖宝宝、甚至是各种军需/生活用品早在远东战争爆发前就通过边贸渠道卖到他们远东集团军这边来了。
很明显,明山队不是之前一穷二白的抗联,随随便便两条子弹步枪生产线就能打动对方了,找不到明山队的真正痒处,后续怎么吊住他们出兵支援海参崴?
所以,这个时候,杨铸这种关键人物实在是不方便出面对接某一批物资,一旦现身了,那不就被看出问题来了么?
偏偏这批设备在杨铸的计划里非常重要,这就是余冬冬为什么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的缘故,
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如今的东北,想要找出一个勉强了解无线电与通信设备生产工艺,同时还能被明山队比较信任的人,还真没那么容易。
杨铸瞥了一眼这姑娘被瞬间冻的发白的小手,沉吟一下,终究还是从随身的包里把物资清单取了出来:“三个小时内必须把物资清点完毕,然后把随行技术团摸摸底,跟工艺图纸和手册交叉印证一下……完事了先别急着签收,找个理由溜出来,跟我对一下头。”
经历过技术引进的同学都知道,设备是设备,组装是组装,工艺是工艺,操作是操作,这几个版块里,但凡是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有那么一丢丢缺漏,甚至某个螺蛳少扭上半圈,你花大代价买过来的机器就是一堆无法开动的废铁,而那些厚厚的操作手册哪怕再详细,你按图索骥的话,也只能生产出一堆残次品。
所以像这种打包引进,其实里面处处是陷阱,咱们国家在这方面没少吃过亏——鉴于远东战场的局势比之前预料到的还要恶劣,索尔金在里面埋陷阱的可能性就更高了,由不得杨铸不上心。
余冬冬闻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杨参谋也懂无线电?”
仿佛回想起了那四年的噩梦,杨铸额头跳了跳:“虽然我不怎么懂无线电,但是好歹也选修过传感器技术、化工自动化这两门课程,工程数学更是必修……再加上近一年来各合作项目的落地经验,从侧面推敲一下索尔金在这批设备和随行技术团队里有没有埋坑,还是勉强能做到的。”
余冬冬主修的专业是电气工程,自修的专业却是信号与系统。
信号与系统这个专业绝对是工科里难度系数爆表的TOP5专业,
傅里叶、拉普拉斯、Z3大变化贯穿全程,堪称噩梦般的存在,时域频域切换绕道令人思维崩溃,概念全无具象参照,稍有不慎便令人神智错乱,绝对算得上是自虐人群最佳的选择之一。
然而杨铸学的应用化学也没好到哪里去,经常要冒着中毒的风险进实验室接触各类剧毒化学物质不说,还得硬着头皮去学热力学、动力学、电化学、工程数学、电化学分析、化工过程控制等一系列恨不得与一众先贤同归于尽的苦难学科。
没法子,他这个专业是多而杂的万金油专业。
万金油嘛,大家都懂,在你自己彻底躺平放弃之前,一大堆其余关联专业的黄连,你都得含着泪逐一尝上一遍。
所以如他所说,他虽然不专业,但对于无线电设备也不能说一无所知,最起码很多原理是共通的,再加上过去一年来,岗草甸子秘营和五顶山要塞落地的各种生产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触类旁通之下,在旁边掌掌眼,查缺一下补漏却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
听他自称学过传感器技术和化工自动化,余冬冬很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点点头:“好,就按照你说的办。”
………………
三个半小时后,
余冬冬快步走了回来,脸色有些沉重:“杨参谋,你的担心是对的,老毛子果然在跟我们耍心眼。”
正在握着茶杯取暖的杨铸皱起了眉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