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知真君修道,求的是逍遥长生。道途漫漫,若得一人相伴,论道参玄,共赏云霞,岂不美哉?为何真君总是拒人千里,不肯给妾身一个机会?”
“真君若觉妾身烦扰,嫌妾身痴缠,直言便是...妾身这便收拾离去,从此再不来扰真君清修。”
这话说得凄婉悱恻,字字含情,句句带怨,更将多年积郁的煎熬细细道来,便是铁石心肠,闻之亦不免动容。
陆昭听在耳中,仍是沉默,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波澜微起。
落红不是无情物,何况对方还曾帮过自己。
然情之一字,最是缠人,一旦沾染,道心蒙尘,恐再难清净。
他追求的是无上大道,岂能为儿女私情所困?
玄门修行,讲究清心寡欲,他虽非绝情绝性之徒,亦不愿轻易沾染情爱纠葛,故而屡次相拒。
陆昭心中叹了又叹。
不知怎地,忽又想起之前泉边旖旎,眉宇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从旁拾起茶盏抿了口,不咸不淡道:“仙子远来辛苦,贫道感激不尽。”略作停顿,目光投向远处云海,“奈何陆某此生之志,在穷究天人妙理,护持三界清宁。儿女私情,实非所愿,亦非所能。仙子风华绝代,道法高深,前程广大,当觅世间良配,缔结美满仙缘,莫要因贫道自误。”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几乎不留余地。
铁扇仙闻言,面色倏地苍白如纸,不见血色,强忍着没有落泪,凄然道:“真君果是无心之人...然妾之情,自碧波潭那一眼始,便已深种灵台,生根发芽,岂是说放便能放,说断便可断?妾身修行千余载,见惯仙神妖魔,未尝有一人能动妾身心弦,唯遇真君,方知何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真君志在大道,心系苍生,妾身不敢有丝毫阻挠之念,只求...只求能常伴真君左右,晨昏侍奉,洒扫庭除,为奴为婢,亦心甘情愿,此生无憾!”
说着,她竟盈盈下拜。
陆昭被对方卑微至尘土的话语一震,忙侧身虚扶:“何至于此!”
他手指并未触及铁扇仙衣袖,然一股柔和之力已将其托住,不容她拜下。
便在此时,一直侍立旁侧的金阳,早已如芒在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滞,更怕引来任何一方的目光。
他低头垂手,眼观鼻,鼻观心,听着师父与铁扇仙的对话,只觉得字字惊心,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百年,只盼这场面快快结束。
正当气氛凝滞如冰,尴尬弥漫之际,忽听一声清笑自观舍传来,如暖阳破开阴云:“茶来了!这‘云雾灵芽’需以三沸泉水冲点,火候差一分则香减,多一分则味苦,老道可是守了半晌!”
但见黄花老道手托紫檀木茶盘,自观中缓步而出。
紫砂壶嘴热气氤氲,茶香随其步履袅袅飘散,顷刻间盈满柏树下这片小天地,另有四只羊脂白玉杯,温润剔透,环列壶侧。
老道须发如雪,道袍宽大,随风轻摆,面上笑容和煦如春风,步履从容不迫,浑不似方才借故离去时的“匆忙”模样。
他行至柏树下,先将茶盘稳稳置于石桌棋盘之侧,笑道:“昭儿,铁扇,还有小金,都别站着说话了!来来,都坐下,品品老道这茶!此乃今年春上,于后山绝壁那三株古茶树上采的头茬嫩芽,拢共只得二两,又以千泉源头那眼寒玉泉的活水烹之,最是清心涤虑,静气安神!”
说着,他悬壶高冲,水流如丝,精准落入玉杯之中,但见汤色清澈嫩绿,芽叶舒展如旗枪,清香愈发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