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戴氏子孙,为什么只提外人山河,不提自家地都?”
面对这个撺掇自己子孙背叛家族的罪魁祸首,卓铜府却并未显露出多少仇恨之意,相反,说话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像一位恪守家规的宗族长辈,在厉声斥责不遵孝道的晚辈。
“卓老爷子您教训的是。”
戴晖并没有嘲讽对方这种不分场合的倚老卖老,眼中带着发自肺腑的敬意,微微躬身,朝着卓铜府再行了一礼。
‘地都戴氏’这四个字,昔日也是介道‘主家集团’内赫赫有名的一方望族,在黎廷工部中拥有一个父死子继的世袭官身。
虽然初授之时仅仅只是五品的屯田司主事,但经过戴氏一代代人的小心经营,攒下累累功勋,最终得以加封‘少詹事’之衔,领三品之位,距离二品的工部侍郎也仅差一步,在‘主家集团’内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但与其他拥有工部官身的‘主家集团’成员不同,戴氏对于被蔑称为‘介夷’的仆家家族的态度十分友善,从不避讳与之往来交集。
也正是因为如此,导致其他主家暗中非议戴氏,认为戴氏立场不坚,暗骂戴氏吃里扒外。
后来戴氏卷入了一场本身没有多严重的洞天贪渎案,如果彼时有主家愿意站出来为戴氏说几句好话,这场风波自会轻飘飘揭过,不会影响戴氏根基。
可偏偏所有人都选择了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加剧风雨。
最终黎主龙颜震怒,下旨彻底革除戴氏家主的世袭官身。彼时黎廷余威尚存,没有了朝廷的支持,戴氏名下的洞天接连遇袭。
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眨眼间便凋零衰败,家族子弟在一场场浊物倒灌之中死伤殆尽,耗费无数心血经营的洞天也被人一口口吃掉。
“不过如今已经没有戴氏了,我这个不肖子孙也没有资格再拿着先祖名声在外招摇过市,就只能拿山河会的牌子来给自己傍身了。”
卓铜府闻言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如果你们戴氏还在,又怎么可能轮到他霍邱李氏来坐‘介主’的位置?”
戴晖摇了摇头,神色淡然道:“老爷子您过誉了,就算宗族未灭,我戴氏一族也不过是一群心慈手软、自不量力的滥好人,既无雷霆手段,亦无雄霸一方的魄力,根本没有资格,更没有能力扛起介主这份千斤重担。”
就在两人谈话之时,无人问津的卓澹已经从最初的绝望之中回过了神来。
他眼见祖父与戴晖二人平静对谈,没有即刻动手的杀意,心底本已经熄灭的求生欲望又再度死灰复燃。
“祖父...”
卓澹没有选择歇斯底里的求饶,也没有把所有的过错往戴晖身上推,只是将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微弱颤抖的呼唤。
短短二字,承载着卓澹全部的哀求与希冀,字字沉重,声声卑微。
卓铜府终于将目光看了过来。
可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祖孙温情,唯有刺骨的冷漠与寒凉,让卓澹如坠冰窟,浑身发寒。
“你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冰冷的质问落下,卓澹奋力控制着自己绵软无力的手脚,翻身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满是粗粝沙石的地面,尘土沾满眉眼。
“孙儿不该背叛家族,不该背叛祖父...”
满是悔恨意味的凄惨声音回荡在这片荒芜的土地间。
若是有旁人在侧,或许都会被勾动怜悯之心,忍不住生出饶恕之意。
但卓澹却没能等来任何一句回答,漫长的沉默沦为极致的折磨,让卓澹的颤抖愈发剧烈,呼吸急促紊乱,每一秒都觉得煎熬无比。
终于,卓澹再也承受不住这份窒息的压迫,缓缓抬头。
可接下来入目的一幕,却让他亡魂皆冒。
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近前,正垂眸静静俯视着他,可对方脸上却没有半点宽恕的慈悲,只有一抹深深的失望。
“你的错不在背叛,甚至我们卓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背叛。”
卓铜府看着曾经被自己寄予厚望的亲孙子,缓缓道:“老夫背叛了曾经的主家,才有苏皖洞天的建立。你的父亲背叛了自己的兄弟,才有他今日卓氏家主的位置。”
“背叛对于我们来说,从来不是污点,而是一门赖以活命的本事。如果你可以带领卓家继续往前走,那你能够背叛任何人,包括老夫在内。”
“但你没有这个能力。”
卓铜府的话音平稳无波,不起丝毫波澜。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眼却宛如重锤,砸碎了卓澹的鼻梁,砸破了他的眼眶,泪水混着鼻涕肆意流淌。
“你错在愚蠢短视,错在目中无人,错在狂妄自大。而这些错所带来的后果,是卓家无法承受的,也是老夫无法容忍的。”
最后一丝求生的火苗,在残酷的定论中寸寸熄灭。无边的绝望与刺骨的恐惧,再度吞噬卓澹的心神。
砰..砰..砰..
卓澹将额头重重砸向地面,声音沉闷,血点飞溅。
“祖父,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您饶了我这一回...”
“机会已经给过你了。”
卓铜府冷硬如铁的眼底中忽然闪过一丝柔色,“澹儿,你祖母在世之时,最疼爱的就是你们父子二人。我也曾答应过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给你们父子一次机会。”
“你眼中那个怯懦无能,只知守成,不知进取的父亲,却将这份唯一的底牌牢牢珍藏,哪怕在跟你的叔伯们争夺家主之位时,也依旧没有选择动用。我本以为他会选择把这个机会留在跟老夫翻脸的那天。但现在看来,他已经没有了动用的想法,打算静静等着我老死。”
卓铜府语气一沉:“可你却愚蠢地将它浪费在了一次拥有充足转圜余地的小事上...”
浊物倒灌、强敌突袭、逼迫合作...
或许在常人看来,卓澹的背叛是身处绝境之时,为了活命而做出的无奈选择,也可以说是唯一的选择。
但在卓铜府的眼中,彼时卓澹面临的困局处处都有退路,完全可以周旋博弈,甚至借力脱身。
可卓澹此刻眼神空洞涣散,绝望、恐惧、悔恨、怨愤百般情绪交织缠绕,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神,令他已经无力去思考自己祖父话中的深意。
但一旁的戴晖却听得十分仔细,情不自禁将自己带入彼时卓澹的处境。
易位而处,当日沈戎骤然突袭,步步紧逼,就算换成是他戴晖,也没有什么破局之法,身陷被俘之局几乎无可避免。
所以被抓,是逃不过的前提条件。
但转念深思,戴晖却想到了一点。
首先,山河会倾力奔走,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山海疆场】,帮毛道打赢翻身一战。
而卓氏是目前介道命途当中唯一知晓其大致位置的势力,所以卓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而自己一旦出事,卓氏立马就会远遁地疆,届时山河会寻觅山海疆场的关键线索便会彻底断绝,失去这极其重要的致胜机会。
所以山河会不能杀自己。
其次自己只是卓氏的三代子孙,并没有直接参与过当年的‘带路’一事,只能想办法在家族内打探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