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自然知道十年以来,辽事糜烂,难以说尽。
突然想来,自己与瑞大哥定情,也是那日在淮安府,也是自己当时聊起东胡鞑子,说他们穷凶极恶,所谋者不仅是掳掠人口,更是堙灭文道呢。
当时就觉得瑞大哥看自己眼神,与前番相比,有了些不一样……
黛玉心中数种思绪交错,手托双颊,低声道:
“我倒想听听,这瑞大哥的事,父亲可得给我讲讲,他是怎么立下这功勋的。”
林如海也不藏私,向黛玉说起其中缘由,笑道:
“内官已向我说明原委,只因数月前,天祥以密折直陈御前,言曰:以锐炮守坚城,以辽人守辽土。
奴酋善用骑兵奔袭,野战我师万不能及,唯有筑堡屯田,凭城而守,耗其锐气,待其师老,再以精骑出城击之。
此时关外堡寨星罗,坚城棋布,东虏若是倾巢来犯,必铩羽而归,而我师凭城据守,以炮制骑,则必大获全胜。”
“他便建议王大将军坚壁清野,行凭坚城、用大炮之法,利用虏远道奔袭、粮草不济之弊,暂避其锋芒,击其惰归,说不得可建不世奇功,挫其狂锋。”
“那东胡女真本是撮尔小邦,前明成化年间,以赵辅、李秉率军犁庭扫穴,捣其巢穴,弄得那女真部众星散,几无遗类,险些亡种灭族。
只不过数十年来,我朝承平日久,疏忽边备,边将又贪功畏战,坐使建州吞并诸部,以致尾大不掉,我虽有雄兵百万而不能越关一击。
今宁远一捷,却是天佑大周,败其凶锋,挫其锐气。
自古以来胡虏能成气候,多是有一雄桀之主为其魁首,渠辈方能号令诸部,如今奴哈赤毙命,若是朝廷能趁此良机,大举北伐,犁庭扫穴。
我想或许不出十年,便是辽东尽复,胡尘扫净,朝廷也可永绝北顾之忧,天下也当长治久安了。”
“天祥当真是国之干城,若是此番功成,日后千秋史笔,自然少不得浓墨重彩,我也是与有荣焉,倒是我这老朽之辈,借了他的光了。”
林如海自豪之色,溢于言表,忍不住以手做笔,在桌上勾画起来。
他毕竟身在此局此势中,总归认为胡无人,汉道昌,女真无非昔日西夏,只是癣疥之疾。
如今大周虽然四方多故,但若除掉心腹大患,假以时日,再整饬吏治,说不得便是中兴之局也。
黛玉见父亲虽尽量自持,但神情却是忍不住的眉飞色舞,还胜过昔日巡盐奏凯之时。
又想起这宁远大捷,又与自己未婚情郎有关,亦是心潮涌动,恨不得瑞哥哥此时便在跟前,听父亲夸赞,再捏着他衣袖,撒娇对父亲说道:
“我眼光不错,可是极好呢。”
“可惜哥哥不在此处听着,又不知到哪里忙碌了。“
“真是的,平素欺负我倒是厉害,等父亲夸他,你又躲得没影。”
“……“
黛玉垂首敛眉,心里嗔怪他不在跟前,但随即又想到一事,心中浮现忧虑,待等到父亲话音稍歇,忙道:
“父亲可把他夸得如天上有地下无呢。但我想瑞大哥毕竟儒生出身,虽说……嗯……有些谋略,但总归不是那沙场宿将。
若是陛下真让他去辽东亲临战阵,那刀枪无眼,我怕他有个闪失。”
“父亲……“
黛玉低声道:
“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跟陛下陈情,还是让他别去辽东了,他还年轻,需要几年历练呢。
他又不是积年老卒悍将,若是身临辽东,这人又爱行险,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生得了?”
黛玉知道这是难得的际遇,但更怕他涉险,便央求父亲,看能否转圜,别去辽东亲身涉险。
“这可由不得我了。”
林如海见女儿满脸忧色,哑然失笑,又叹道:
“国家大事,又不是扬州城御史府,我做不得主,也开不了这口,陛下对辽东志在必得,可是乾纲独断,我又算个什么,凭什么置喙?
你如今也大了,我不瞒你,辽东这紧要军情,尚未通发各省邸报,也就是阁部、兵部等中枢大员方知悉罢了。
但陛下龙颜大悦,又急于辽东建功,这才急着召他入京,大概先要陛见,与阁部重臣议定方略。
至于后面是留在京中赞画,还是按子腾所言,遣往辽东参赞军务,自是陛下裁定。
日后荣辱功过,便看他造化。
但男儿家有此际遇,若能建功立业,哪可轻易退缩,若是我年轻三十年岁,我也会有所作为。“
黛玉听到父亲这般说,便知道此事果然已成定局,牵涉军国,远超父亲可以转圜。
她眼前忽然闪现一首唐人诗句: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
但我从来不在乎你是否封侯,只希望你能平安顺遂罢了。
……
黛玉心头百转千回,面上却淡淡别过脸去,只望着窗外,好一会方才道:
“那只望父亲能多多照拂他了,王家叔父……我没见过,但他家的夫人,我在神京时也陪着舅母前去拜会——不知父亲与他家是否有旧呢?”
“虽说文武分途,我与他也无太深交情,但昔年青春年少时,在神京也有几番往来。
当时是你外祖父麾下旧将,性子不像平常武人,好读些诗书,也有文墨,当时常找我请教学问。”
林如海安抚道:“我会修书一封给他,如何照应,自然会提及,你放心便好。”
“嗯……”
黛玉知道该说的便说了,不用再多言,大家都是做各自应该做的事罢了。
她也会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帮他,也帮父亲,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哪怕是出出主意也好。
黛玉又想到一事,问道:
“那陛下既已宣父亲入京,为何又让您先回扬州料理盐政?”
林如海也不瞒着黛玉,正色道:
“这便是症结所在,宁远大捷虽酣,可国朝一年辽饷、剿饷、宣大边饷,哪一项不要银子?
两淮盐课今岁改引行票,半数充作辽饷,半数解入内帑与户部银库。
如今腊尽年关,正是最后一批盐课解送京师的关键时候,银鞘上船,经运河入通惠河,再转户部太仓银库,中间经手无数,稍有差池,便是数十万两的亏空。
为父若不亲自坐镇扬州,核对最后一批引票,押解这批岁尾盐课,陛下来年大举,拿什么给前线将士发恩赏?拿什么给九边将士换冬衣?
况且,改引为票,触动的是百年盐利格局,江南豪强虽被压下,可暗地里的手脚从未断过。
为父若此时抽身,只怕那些蠹虫立刻反扑,前功尽弃。
所以陛下才让为父竣理未竟,毕后携眷入京,这未竟二字,重逾千斤。”
黛玉恍然,原来父亲之事,也事关朝廷大局。
家事国事天下事,全都是一体。
她暗暗想到,待回扬州,自己再帮父亲做点什么。
哎?父亲刚刚说?来年大举?
黛玉忽而反应过来:
“父亲,您说来年大举,您意思是,东虏新败,陛下如此催促您和瑞大哥……莫非是想趁此良机,大举兴兵,收复辽东旧地?来年又有场大战?“
林如海没想到黛玉闺阁女儿,居然反应如此之快,伸手虚点女儿道:
“玉儿果然长进了,不错,陛下雄才大略,岂肯坐守?
奴酋垂死,建奴内部必生纷乱,此时若能集九边精锐,出关犁庭扫穴,收复辽沈,那便是中兴之功,足以彪炳史册。”
黛玉皱眉:
“是否会太着急了?我虽不知边事如何,但想十年来,与东胡交锋,总归是……胜少败多?
是否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积谷屯粮,方是长久之策呢?
昔日刘宋太祖北伐,急于灭虏,终至功败垂成,最后班师南还,后来其子文帝北伐,更是辛稼轩那首诗中的那般——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徒惹青史笑谈。
朝廷是否太着急了些,若是能蓄势养锐,不急出师,待国力强盛,北胡内乱,再相机而动,是否更好?”
黛玉这段时间爱读起了资治通鉴,虽不是倒背如流,但其中典故,自然耳熟能详。
通鉴所载前朝的得失,自然了然于胸,想起刘宋之败,心中警惕。
林如海愈发惊异,打量着黛玉,目光又扫过全屋,方缓缓道:
“玉儿,你将至及笄之年,如今又做了不少大事,非之前的小女儿了,或许明年,你就要嫁做人妇,这等事,我也与你坦诚相告罢。
只是朝廷机密,你我父女二人谈谈方可,在外面却不能胡言了。”
“玉儿,你可知王大将军是谁的人?他一生功名富贵,何时所得?”
黛玉心念电转,脱口而出:“太上皇?“
“没错,上皇御极近三十年,军中宿将,十有八九皆出其门下。
王大将军虽有岳父推荐,又是功臣之后,但总归是太上皇一手提拔。
陛下登基不过三载,虽励精图治,可五军都督府、京营十二卫、乃至九边重镇,多少将校还是旧人?
陛下想用兵,却怕兵权旁落,想换人,却无人可换。
此番宁远大捷,王大将军立了不世之功,对他是好事,对陛下来说也是好事。
若是陛下能借此机会,亲自布局北伐,圣心独断,明胜万里。
那么一番局面过后,自然有批立下战功的精兵悍将,他们之封赏出自谁手?他们得到封赏之后,又将以谁为主?
陛下如今可谓既要借他之力,又要防他功高震主,更要借此事在军中有所作为。”
林如海说的都是隐秘帝王心术,黛玉听得愈发心惊,低声道:
“所以陛下急着召瑞大哥去辽东,是要他以天子亲军之身,参赞军务,实则替陛下看着王大将军,同时收揽那些寒门武卒,培植新血?”
“大抵是如此,甚至我听内官口风……”
林如海沉吟道:“陛下甚至有意亲赴山海关,借机御驾亲征,但此事朝廷阻力甚大,毕竟国本攸关,不可轻涉险地,也未必能成行。
但陛下这番心思,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倒是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