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如此也未必是坏事,陛下雄才大略,不亚于前史英主,我前番得罪周阁老,也是秉公直言,为民请命罢了。
没想到陛下虽宠爱周妃,但却不罪我,反而嘉许擢用,足见陛下圣明。
能在这等圣明之朝,倒是我们臣子之福,只是御驾亲征之事,也非儿戏,还是从长计议,方为万全罢了。
若是天祥能为他分忧,倒也是做臣子的本分,于他而言也是进身之阶,我也乐见其成。”
见父亲此时转变心意,还支持瑞大哥北上建功,黛玉叹道:
“总归如此,瑞大哥这次北上,又要参赞军务,又要周旋将帅,天大干系,都压在他肩上。
恐怕他晚上又要熬夜筹谋,也不知他身体如何,能否支撑得住。”
林如海看到黛玉一心都在他身上,樱唇如丹,黛眉微蹙,水目含忧,倒是忍不住笑:
“为人臣子,从来都是尽忠报国,边疆那些将士,风餐露宿,也是常事,可比他辛苦多了。
他纵使辛劳,也是在中军大帐,我想还不至于涉险,而且他还年轻,就算辛苦,也没什么大碍。
倒是老父年至五旬,鬓发已霜,昔年还生了场大病,可需要你来侍疾奉养,你却不多问问我?只顾着问他呀。”
“父亲……”
黛玉见父亲取笑自己,忙撒娇嗔道:
“您老人家说笑,总归玉儿在身边孝敬你呢。
倒是他孤身在外,这次去辽东,恐怕那些锦衣玉食,都不能享用,军营里又是苦寒之地。
他虽然身子骨硬朗,但毕竟年轻,我怕他熬坏了呀,这朝廷也是的,虽然人才多,但要瑞大哥担责也多,这差事,真真不好推辞。
早知如此……”
黛玉忽而极低声,只用如海方能依稀听到声音说:
“今儿我也不要娘娘送的那青鸾禁步啦,这东西虽贵重,却不是好的。”
“这可不能胡说。”
林如海大笑道:
“女生外向,玉儿如今心有所属,我这老父却是要靠边站了。”
“只是你这话也就我们二人说说罢。”
林如海年少时也是诗酒阔达,潇洒英俊之人,如今又愈发欣赏贾瑞才具,只把他当做自己半子一般,自然不会苛责黛玉。
还觉得女儿此时模样,娇憨可掬,倒是让自己烦闷心思消散些,只是善意提醒黛玉道:
“这等话你我二人说说罢了,还有你方才那番刘宋太祖、文帝的比方,往后万万不可再提,尤其是在京中。
这等话,父女闲谈尚属无忌,若传入外人耳中,便是妄议天家,大祸临头,你可记下了?”
黛玉笑道:
“也是我担心父亲和他罢了,女儿知道了,也就在父亲跟前放肆几句,对外头,女儿自是个只知针黹诗书的闺阁女儿,说不得还要作的呆一点。”
“呆子?“
林如海忍俊不禁:
“你若呆,天下人皆痴了。”
“只是玉儿,为父今日要与你说几句心里话。“
他忽然收了笑容,道:
“娘娘既然赐下这等物事,陛下又急招他回京大用,你前番又说天祥上表主动辞去薛姑娘之事,那么大概他也说了他与你的姻缘。
陛下用他在即,自然不会阻碍。
那此事再无他人牵制,只看我们长一辈的如何做了,我也不打算再拖了,该订的,便要订了。”
黛玉听到父亲陡然说起自己的事,话题转换有如飞剑。
哪怕聪慧灵秀如她,也一时惶急起来,脸色娇红如血,忙道:
“父亲,这话我不听……我……走了……”
道话虽如此,黛玉双腿如同钉在地上,动都没动,如海自然知道他的心意,笑道:
“这话本来该由你外祖母或者哪位姨母姑母说的,但……没办法,便由我来说罢。”
林如海牵着黛玉的手,扶她到自己身边,真挚道:
“一年前,为父实不愿你与贾瑞深交,那时他虽有才具,却锋芒太露,行事险僻,为父毕竟只有你这一女。
我甚至想过,待你及笄,便为你择一门清流仕宦。
必是青年才俊,人品端方,虽无泼天富贵,却能保你一世平安清贵。
至于天祥,他是贾家后起之秀,我自然会极其推举他。
但……我更希望他只是做你兄长,后来看在为父面子上,保你一生富贵,这样进可攻,退可守,总归好一点。”
林如海此时毫无保留,坦诚道:
“正如昔年你外祖将母亲嫁与我,却让你舅舅娶王家女,简拔王子腾,自然为的便是文武相济,互为奥援,求一个稳字。
但我如今细细想来,虽说你母亲只是女儿,但你外祖还是更宠你母亲,愿她一生喜乐安康罢了,所以把她嫁给了我。
而不是你外祖帐下,那些想求娶你母亲的边镇悍将。
我如今也是此,我只有你这个女儿,我不求你有什么诰命荣达,只希望你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你能比我和你母亲幸福开心,虽说此生漫漫,总归少不了波折,但为人父母,总希望子女能平安喜乐,哪怕知道是个奢望,也希望这奢望能成真。”
“所以我中途还监视天祥,不同意你两人之事,虽说终归无用……但玉儿也别怨我从中阻挠,实是为人父母的一番苦心。”
林如海苦笑道:“日后你若有了孩子,自然也会知道了。
只希望我能看到那一天罢。”
“父亲……“
黛玉听到此处,心中微酸,轻轻唤了声,正要说话,林如海抬手,示意她听完:
“玉儿,后来我的想法逐渐变了,天祥此人,虽非仕宦名流,但他人品持身,却还远胜过寻常读书人。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一些读书人的书生迂腐之气,而是胸有丘壑,腹藏甲兵,所谋者乃煌煌之大道,非一般人所着眼之市斤小道,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神京贾门二府,自你外祖父去世后,日渐中衰,如今好不容易出了此人,竟是要撑起一门国公府的气象,还能戡定那为祸苍生之虏患。
如今看来,即便没有儿女私情,为父也要倾力提携他,不为别的,只为他能为这糜烂朝局,劈开一条生路,为大周天下再造中兴。”
“更别说你对他情意如此之深,为了他不惜违逆父命,你苦苦哀求,我不愿让你伤心,所以你们的事,虽然有因私定情之弊,我心中尚有顾虑。
但我也极力成全——为国为家,无非如此罢了,为父还是有这几分胸襟胆气的。
只是……”
他转过头,凝视着女儿清丽绝俗面容,眼中满是慈父眷恋忧色:
“玉儿,你选了此人,日后便不会清闲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如今简在帝心,圣眷正隆,可欣赏他的人多,嫉恨他、盼他身败名裂的人,只会更多。
你日后身为他的枕边人,恐怕要面对的刀光剑影,不比你在扬州守家时少。
你这一生,算是离不开征伐与分别了,天下若是需要他,他留在你身边的时间,便要少了。
作为朝廷的御史,我希望他这样的人,多点好,这是苍生之福。
但作为你的父亲,我却希望你的夫君只是个普通的文士官吏,没有那么大的才干,但能在你身边,时常哄着你,陪着你。
一起看天上星辰,池边落花。
还有几个孩子,有男有女,抱着你,喊你母亲。
因为父亲我是——过来人了。
你那时虽还年幼,但也记得清楚吧,我能陪你母亲的时间,又有多少呢?”
林如海声音中带着喟叹。
他年轻的时候,一心想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也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改变时局的挽狂澜者。
但如今到了人生暮年,方知错过了许多阖家团圆的幸福安宁。
恍惚间,女儿已不是牙牙学语的蒙童,而是亭亭玉立的少女。
自己却已两鬓斑白。
……
林如海知道女儿的选择,也知道她会说什么。
但他还是想最后问一句。
他想听女儿的答案。
只要她这次说定了。
那自己就下定决心了。
……
“父亲。”
黛玉静静听着,眼眶微热,却倔强不让泪落下。
窗外北风扑在琉璃窗上,沙沙作响,像是许多年前母亲哄她入睡时的絮语。
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她写的一行诗:
“愿逐月华流照君”
那时她不懂,只觉得这七个字念起来齿颊生香。
……
如今才晓得,这原是父亲一生的遗憾。
……
“父亲……”
黛玉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