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将军澳注定不会平静。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远处码头隐约的汽笛声,吹拂着霓虹闪烁却略显萧条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来凤酒楼。
七八辆灰扑扑的面包车从夜色中驶来,带着刺耳的刹车声,依次停靠在马路牙子上。
领头的面包车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率先跨步下车。
他身高中等,但骨架粗壮,肩胛骨上虬结的肌肉将身上那件黑色衬衣绷得死紧,布料下的力量感呼之欲出。
男人下车后,其余几辆车上的人便如潮水般迅速涌下,将其团团围护在中心,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人群中不少人的后腰处都鼓鼓囊囊,显然是带了家伙在身上。
更有几个胆大包天的,直接就用几张皱巴巴的旧报纸潦草地裹住刀锋,随意地夹在胳膊下,眼神凶狠地逡巡着周围。
男人朝身后随意地招了招手,动作带着上位者的倨傲。
立刻有人小跑上前,来人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极低,声音洪亮地喊道:
“傲哥!”
“嗯,去吧。”
面对他人的恭维,傲哥只是随意地应付了一声。
自从陈眉连同二路元帅豹哥一同挂掉后,洪泰内部就为了龙头的位置纷争不断,
彼时,正是这个叫傲哥的头目,以雷霆手段杀出重围,短短数日便将所有反对者屠戮殆尽,最终踏着血泊坐上了洪泰龙头的宝座。
只不过傲哥现在碰到了大难题。
上位后,和联胜三个字就跟压在他心头上的大石一般。
陈眉跟豹哥的死是谁做的,傲哥心里很清楚。
但他没想到现在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和联胜那边还是不依不饶,自己派人去找对方约谈了几次,可是人家压根没把他们洪泰当一回事。
过了十二点,该打照样打,刀刀见血,拳拳到肉。
那架势,分明就是冲着拔旗灭门来的!
傲哥虽然压下其他人自己当龙头,可他始终是上位不久,在洪泰内部根基尚浅。
此刻的他,不仅要疲于应付和联胜的穷追猛打,更要时刻提防着内部蠢蠢欲动的暗流。
除了龙头的虚名,他感觉现在的日子还不如自己当堂主的时候爽。
一声令下,上百名洪泰小弟中分出一半,如狼似虎般冲入酒楼,粗暴地推开挡路的桌椅板凳,将犄角旮旯都翻查了个底朝天。
小弟们粗鲁的吆喝声在寂静的酒楼里格外刺耳。
直到确认绝无埋伏,领头的小弟才朝傲哥点了点头。
傲哥紧绷的下颌线这才略微松弛,他深吸一口气,叼上一根烟,双手插进裤袋,这才带着剩下的小弟,迈着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暗藏警惕的步伐,走进了酒楼。
包厢内,气氛截然不同。
一个面容阴鸷带着眼镜的男人坐在主位上,他手上把玩着一串天珠,身旁除了两个壮汉再无他人。
咔哒一声,包厢的门被洪泰小弟推开。
傲哥叼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踱步进来,目光如刀般射向主位。
“阿傲,恭喜你当上了洪泰的老大,呵呵。”
鼠辉抬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屁股像是焊在了椅子上,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傲哥喉咙里挤出两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大步走到桌子对面,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带着质问的口气:
“鼠辉!你个扑街黄鼠狼给阿公拜年,找我有Q事?!”
“我们洪泰跟你们潮联新一向没东西聊的!”
鼠辉镜片后的目光骤然一寒,凶光乍现,手中捻动的天珠速度猛地加快了几分。
当年陈眉管理洪泰的时候,他的日子可不算有多好过。
一身雄才大略却找不到发展空间,还被洪泰赶到调景岭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讨饭吃。
整天对着几个面粉都买不上几包的老村公吹牛皮,真是越想越窝囊。
不过想到坐馆猪头勇的交代后,鼠辉还是强行把这股恶气给忍了下来。
他辉哥读过小学的,课本上有句话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阿傲,说话注意点!”
鼠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慢悠悠地说:
“今次我过来是代表四大帮忙的,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以现在就带人离开。”
说完,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傲哥身后那十几个严阵以待的小弟身上扫了一圈,心中的不屑更是浓得化不开。
他一个外来客,都敢只带两个心腹就过来饮茶谈事,你堂堂洪泰龙头,在自己的地盘上,竟然要带上百人出街壮胆?
这附近可都是洪泰的场子!
出来混连这点胆子都没有,真是废物!
听见鼠辉这次是代表四大过来时,傲哥咄咄逼人的神色也是松懈不少,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
现在全港岛都知道四大在跟谁开打。
那可不是他们这种窝在将军澳小打小闹的扫场子,那是真正的全面开战!
移动办公室到处开着走,隔几条马路就有人拿着报纸喊冻手,你杀我龙头,我干你堂主的那种。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但就算是朋友,他也得防备对方是不是想趁机摆洪泰下去。
傲哥心念电转,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试探道:
“帮忙?你们现在跟和联胜打生打死,我看是来占我们洪泰的便宜吧...”
“肏!”
鼠辉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毫不犹豫地站起身,作势就要拂袖而去。
他鼠辉的地方跟和联胜的地盘可不沾边,说白了想打他之前得先过洪泰的地盘。
但洪泰又跟和联胜有仇,双方见面都要开打,谈鸡毛的借道。
如果不是猪头勇发话,他才不想过来找这个王八蛋。
甚至还打算找机会吞对方几条街走出调景岭那个鬼地方。
见鼠辉真的要走,傲哥心中一紧,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和挣扎,只得立刻起身,语气软了下来:
“哇!这么大火气啊!坐下慢慢谈嘛!”
说出这段话的时候,他的心头已经在滴血了。
鼠辉要什么,傲哥知道。
自己要不要给,傲哥也知道。
因为他压根没得选择。
他们洪泰之前能压住鼠辉,把对方赶到调景岭吃鸟粪有两个原因。
一是四大是搭打不搭食,除非是有人主动出击,否则他们都是各自打理自己的地盘。
二是有陈眉在,各方势力都要给他一点面子。
当然啦,将军澳的地盘油水不算很足,能抢的人也看不上这点东西。
但是现在洪泰已经被和联胜压得快喘不过气了,如果没有外来势力介入,他们很快就要被人吃干抹净。
而四大不仅有实力能帮洪泰稳住现在的局面,最妙的是他们本身就跟和联胜有仇!
“谈不用谈了,我只要翠林那一块的地盘!”
鼠辉停下脚步,转过身,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把自己吃的撑死不可。
他的胃口也是让傲哥气得怒不可揭,甚至想当场让人砍死这个满嘴喷粪的黄鼠狼。
翠林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将军澳未来的新市镇,港府那边已经派来了大把大把的工人过来填海打地基。
可以说只要再过个十年八年,翠林加上宝林这一块地方就是整个将军澳的中心!
现在潮联新张嘴就要吞掉一半,这已经不是把洪泰当猪宰了,这他妈是在吃绝户!
别说是他傲哥这个没做几天的假龙头,就算是陈眉没死估计都不敢开口答应下来。
真要答应,下面的那群人立刻就能闹翻天,问你为什么要把这种地方让出去!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现在断了一半,跟杀人家老母有什么区别,照样是不共戴天!
“不可能!”
傲哥当即拍案而起,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杯碟叮当作响,他怒目圆睁,气冲冲地吼道:
“你信不信如果我愿意让出那一块地盘,和联胜的人未必不能和谈!”
如果他们要是愿意让出这块肥肉的一半,哪里还用像现在这样喊打喊杀?
出来混,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钱!
鼠辉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镜片后的眼睛精光一闪,语速飞快地抛出第二个方案:
“那我要坑口!反正那块地方你们洪泰也占了这么久,是时候换我坐一回庄了!”
“扑领母!你想都别想!”
傲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一口回绝,脸色铁青,杀心暴起,手边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抄起来砸向鼠辉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