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第一次见面,叶卫东身上那股不同于香江娱乐圈所有公子哥、大佬的气质,就悄悄落在了她心上。
他才华出众,相貌英俊,却没有豪门子弟的骄矜,没有影坛前辈的倨傲,从内地偷渡而来,一无所有,却一身傲骨,眼神亮得惊人,做事沉稳果决,对电影近乎偏执的认真,对武行兄弟的仗义,对作品的极致打磨……
这一切,都让见惯了圈子里虚与委蛇、捧高踩低的米雪,心生敬佩,继而悄悄动了心。
是她一个人的心动,一个人的在意,一个人的默默关注。
她会偷偷买有叶卫东报道的报纸,藏在枕头下;会在《鹰爪铁布衫》上映时,瞒着公司,自己买票去影院连看三遍;会在听到旁人夸赞叶卫东时,悄悄嘴角上扬;会在听闻他被邵氏刁难、被片场使绊子时,暗自揪心,却又无能为力。
她藏得极好,好到整个香江,没有一个人知道,邵氏当家花旦米雪,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关注着一个与自己几乎没有交集的嘉禾新人。
更没有人知道,她那份藏在心底的好感,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没有回应、甚至连被对方知晓都不可能的独角戏。
叶卫东从未给过她半分错觉,从未有过一句暧昧,从未有过一次越界。
他的世界里,只有电影、只有嘉禾、只有打拼立足,后来多了利家姐妹的桃色传闻,却自始至终,没有给她留下过一丝一毫的位置。
米雪比谁都清楚,她不是不明白,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草根,一心闯影坛;她是邵氏力捧的花旦,身不由己被公司拿捏。
更何况,他心中无意,她再多心事,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自寻烦恼。
可理智归理智,当看到铺天盖地的抹黑报纸,当听闻他被利家封杀、被邵氏往死里踩,当听说他费尽心思拍出来的电影,可能胎死腹中,她那颗早已系在他身上的心,还是控制不住地揪紧、发疼。不用想也知道,现在叶卫东会有多痛苦,会有多难!
她心疼的,不是一段没有结果的心事,而是一个凭真本事打拼的人,被强权与阴私如此构陷、如此践踏。
她愤怒的,是邵氏身为影坛老牌霸主,输不起就搞下三滥的手段,买媒体、造谣言、逼艺人站队,把整个香江影坛搅得乌烟瘴气。
化妆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化妆师粉扑轻拍的声响。同剧组的另一位女配,瞥见她盯着报纸的模样,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阿雪,快收起来!被监制看到,你要倒霉的!方小姐昨天才骂完一个偷偷说嘉禾好话的场务,直接被开除了!”
米雪缓缓收回目光,将报纸叠好,塞进化妆台最底层的抽屉,指尖依旧冰凉。“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知道你还看!”对方急得直跺脚,“叶卫东跟我们非亲非故,他是嘉禾的人,是邵氏的对头,你犯不着为了他得罪公司!你现在正是当红的时候,被雪藏了,这辈子就毁了!”
米雪垂眸,看着镜中自己精致却苍白的脸,轻声道:“可他没做错什么。”
“《少林三十六房》,我虽然没看过,但是《鹰爪铁布衫》我看过我看过,是好片子。他是真懂功夫,真懂电影,不该被这么骂。”
“好片子又怎么样!”女配急声道,“圈子里只讲立场,不讲对错!利家出手,邵氏撑腰,他一个偷渡仔,翻不了天的!你别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不行吗?”
米雪没有说话。
不行。
她做不到。做不到看着一个凭本事吃饭的人,被如此污蔑;做不到看着一部用心血拍出来的好作品,被如此践踏;做不到明明知道真相,却跟着众人一起沉默,一起落井下石。
她是艺人,是邵氏的艺人,可她首先,是一个有是非、有底线的人。
这天下午,有报社记者进组探班。是邵氏长期合作的御用媒体,《南国电影》与《香江商报》的记者,明着是探班采访,实则是方逸华派来盯梢的眼线,盯着剧组上下,有没有人敢私下替叶卫东说话。
摄影棚内,刚拍完一场打戏,米雪鬓角沾着细汗,戏服还没换下,就被记者团团围住。
话筒齐刷刷递到她面前,闪光灯不停闪烁。
“米雪小姐,如今全香江都在封杀嘉禾,抵制叶卫东,你作为邵氏当家花旦,有什么看法?”
“有人说《少林三十六房》亵渎佛门、粗制滥造,你认同这种说法吗?”
“叶卫东被曝是内地偷渡逃犯,攀附利家豪门,你觉得这种人,配在香江影坛发展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带着诱导性,摆明了是要逼她顺着邵氏的意思,公开踩叶卫东一脚。
剧组的监制、导演、方逸华安排的助理,全都站在不远处,目光死死盯着她,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毫不掩饰。
那眼神分明在说:敢说一句不该说的,立刻让你在香江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