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道可以日后再讨,麻烦可以后续再扛,可她眼下的安危与安稳,半刻都拖不得。
心念至此,叶卫东原本放松的神色瞬间凝紧,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不再有半分犹豫,当场便改了主意——不是稍后设法,不是等局势松动,而是现在,立刻,就带她离开这里。
他转过身,看向米雪,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坚定:
“不能再留你在这儿了。邵氏欺人太甚,我不可能眼睁睁看你继续在这种地方熬着。我现在就带你走,离开清水湾片场,送你回你自己的住处,先脱离这是非地,护住自身安全再说。
后续邵氏要追究、要发难,一切由我担着,你只管跟着我,现在就走。”
清水湾邵氏片场,入夜后便被临海的浓雾裹得严严实实,片场里还亮着几处武侠戏搭景的白炽灯,昏黄的光透过雾气散开来,反倒把偏僻道具区衬得愈发阴暗。
这年月邵氏把持着香江影坛半壁江山,片场安保向来严苛,尤其是因为米雪的原因,在看管她的这个角落,更是安排了专门的场务看守,个个都是跟着片场混了多年的老油条,仗着邵氏的势,平日里连武行都不放在眼里。
叶卫东话音落下,便迅速侧耳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此刻正是晚班场务换岗的间隙,主通道的脚步声稀稀拉拉,只有不远处道具库的方向,传来两个看守划拳说笑的声音,带着港埠底层人特有的粗粝粤语,夹杂着啤酒瓶碰撞的脆响。
叶卫东压低声音问米雪:“你来的时候开车了吗?”
“嗯,就放在正门外边停车的地方……”,米雪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是一辆二手的……,思域……”
叶卫东根本没有在意米雪的尴尬,心里快速盘算着路线——从这间杂物间出去,往西走三步是堆置武打戏刀枪剑戟的道具架,再拐过一道矮墙,便是直通后山的小径,沿着海边礁石走,能绕开正门的安保岗亭,然后找到米雪那辆二手本田思域。
其实,完全是米雪白尴尬了。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一辆二手的本田思域正合适。这种车是70年代香江最常见的代步车,不起眼,却足够灵活。要真是一辆好车,反而打眼,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抓着我的手,脚步放轻,不管发生什么,都跟在我身后,别回头。”
叶卫东压低声音,伸手轻轻扶住米雪的胳膊,指尖触到她单薄的衣袖,才发觉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戏服外套,夜里海风刺骨,她早已冻得指尖冰凉,却自始至终没吭一声。
米雪被叶卫东碰触,心头猛地一紧,看着眼前男人沉稳的侧脸,心底翻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她身处香江娱乐圈这潭浑水多年,见过趋炎附势的商人,见过捧高踩低的同行,更见过邵氏高层翻脸无情的刻薄,从未有人会为了她,甘愿在自身难保的关头,闯邵氏的禁地救人。眼前的叶卫东,顶着全香江的骂名,被利家与邵氏联手打压,却还记着她一句仗义执言,不惜以身犯险。
少女的心弦被轻轻拨动,敬佩、依赖、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原本倔强的心,瞬间软了下来,眼眶微微发热。她下意识攥紧叶卫东的手腕,指尖传来他手臂紧实的肌肉线条,那股沉稳的力量,让她原本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
她知道叶卫东对自己从无儿女私情,这份护持,不过是江湖儿女的仗义,可偏偏是这份坦荡的仗义,在这冰冷的杂物间里,成了照进她绝境里唯一的光。
叶卫东并未察觉米雪眼底的复杂情愫,他此刻所有心神都放在外界的安保上,手腕轻轻发力,扶着米雪缓缓站起身。杂物间里堆满了破旧的布景板与落灰的戏服,两人动作极轻,生怕碰倒东西发出声响。
可偏偏就在叶卫东伸手握住门把,准备轻轻推开一条缝的瞬间,门外骤然传来一声粗喝:
“边个系入面?!鬼鬼祟祟咁做乜!”
是看守的场务!
这人名叫阿彪,是邵氏片场的老安保,平日里靠着给高层跑腿欺压艺人,混得一手狐假虎威的本事,今晚被安排看守米雪,本就满心不耐烦,喝了几瓶啤酒后,便想着过来看看这不听话的女艺人有没有服软,刚走到杂物间门口,便听见里面有细碎的动静。
叶卫东眼神一凛,当即反手将米雪护在身后,门板被他猛地拉开。
阿彪醉醺醺地探进头来,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屋内的叶卫东,先是一愣,随即认出这个近期被全香江媒体骂作“灾星”的内地来的北仔,顿时酒意醒了大半,扯着嗓子就喊:
“系叶卫东!呢个外来仔闯片场啦!快啲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