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质问，没有拆穿，没有埋怨。
米雪抬眼，对上他深邃通透的眼眸，瞬间泪如雨下，愧疚到极致，哽咽难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他已然看穿了一切，知道了她的身不由己，却依旧保全了她的体面，没有丝毫责怪。
米雪没有让叶卫东送，离开的时候显得特别仓皇，又特别的坚决。
叶卫东看着米雪坐车离开，看着大雨滂沱冲刷着这个城市，周身清冷，眼神凌厉，眼底再无半分温和，只剩极致的冷静与笃定。
方才面对米雪的隐忍试探、身不由己的游说，他自始至终温和自持，半分怒意都没显露出来，用极致的通透与体谅，暂时保全了这段未来会如何的朋友知青。
直到彻底走出密闭压抑的包间，隔绝掉所有温柔的情感桎梏，他周身那层温润如玉、待人谦和的保护色，瞬间寸寸褪去。
晚风裹挟着冷雨，扫过他挺拔清瘦的肩头，白色衬衫被晚风浸得微凉，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微微垂眸，浓密的眼睫落下一片淡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凛冽锋芒，方才面对挚友的温柔体恤尽数敛去，只剩历经世事的沉冷、洞悉一切的通透，以及直面一切的笃定。
他太懂邵氏的算计。
邵六爷纵横香江影坛数十年，最擅长从人心软肋处破局，软硬兼施、诛心为先。明面上是求贤若渴、破格优待的招安诚意，暗地里绝对就是不择手段。
明面上借米雪的柔情人情瓦解他的戒备，暗地里又不知道有多少招数在等着呢。
叶卫东断定，现在邵氏高层肯定盘算着他年轻爆红、根基尚浅，初入香江影坛无依无靠，如今与嘉禾因为合约出现关系裂痕，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这是邵氏惯有的霸主逻辑——顺者封侯，逆者碾碎，从不相信有人能在资本主导的香江影坛，仅凭一己之力，脱离金钱的把控。
而这，恰恰是叶卫东的破局机会。
他要的，就是邵氏的轻敌，就是对方自以为掌控全局、志在必得的傲慢。
唯有让邵六爷认定自己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对方才会放松极致的警惕。唯有顺着对方的节奏假意蛰伏、步步周旋，才能在合围中撕开一线生机。
在雨中离开的出租车，米雪转过身，脸紧紧贴着后窗玻璃，泪眼朦胧地看着渐渐变远的那道挺拔孤冷的身影。
雨水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叶卫东清俊的眉眼，可那身姿，却深深扎进她的眼底、刺进她的心底，让她愧疚的情绪泛滥成灾，几乎窒息。
她清楚，方才自己那些隐晦的游说、刻意的引导，看似温和劝诫，实则就是递向他的一把温柔利刃。
邵氏利用她十几年的合约枷锁、毕生的演艺前程，逼迫她亲手斩断朋友的退路，用最纯粹的情谊，做最无奈的刀刃。
可叶卫东明明看穿了她的身不由己、看穿了邵氏的算计，却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质问、没有半分责怪，最后还温柔宽慰、体面收场，甚至给足了她所有退路与尊严。
这份通透、格局与温柔，让她越发无地自容。
指尖抵在微凉的窗面，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手背，滚烫刺眼。米雪微微闭眼，心底暗自立誓，哪怕事后遭受邵氏重罚、雪藏封杀，她也绝不会再配合任何针对叶卫东的算计，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悄悄为他破开一丝重围，弥补自己今日的过错。
与此同时，茶餐厅四周的暗处，三道乔装蛰伏的邵氏眼线悄然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笃定的轻视。
叶卫东余光淡淡扫过街角暗处那三道若有若无的人影，将对方隐匿的动作、紧绷的姿态，心底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转身离开时，刻意放缓脚步，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雨珠，脊背松弛、姿态闲散，一副年轻艺人遭遇事业瓶颈、心绪繁杂、茫然犹豫的模样，完美契合邵氏高层对他此刻心态的所有预判。
演戏，本就是他现在的本行。
既然邵氏想玩，那他便顺势入局，好好陪这尊香江影坛的老牌霸主，下盘有意思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