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俞阙不知道。
她真的很害怕。
何止是回想起来后怕心悸,简直从未安眠,夜夜噩梦。
她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
那些残忍冷酷的杀手紧追不舍,而她天真娇气,不是他们任何一个的对手。一个人笨拙地东躲西藏,最后落入那个恶鬼般的白衣手里,像父亲一样被扼住脖子提起来,斩断双臂……
“就像……裴液少侠当时在谒天城里一样吗?”她轻声道。
“嗯?”
鹿俞阙望着身旁的年轻人,他从玄圃里出来,不像那样干净清朗了,脸色也沉下去很多。虽然还是说话,还是笑,还是给她解释,但那都是他有意做出的表情,像是弹簧把自己按需变成别的形状,但总会回弹成一张沉凝的脸。
从前没有这样的,即便受了重伤的马车上,他看起来虚弱,但也不这样沉重。
当然了,现在妖兽流泻在天山之间,瑶池雪莲的事情似乎也还没有眉目,他肯定要想办法去力挽狂澜。鹿俞阙也相信他肯定能力挽狂澜。
年轻人在她眼中一直无所不能,现在也一样。
“得心”“应手”……裴液少侠当然早就想明白这些,也早就经历过、践行过,才能在这里教给她。
他拔剑面对段澹生的时候,一定已想明白了出剑的后果。他可能会死,可能会引来暗算和围攻。
头一天的夜雨里他跟她说“备欲申大义于天下”,第二天他在三万人前拔剑,挑杀了弈剑南宗的段澹生。完成了为她讨个公道的承诺。
什么事把他磨砺得这么坚硬呢?他在想明白这些之前,一定也挣扎过吧,鹿俞阙对那个想象中失魂落魄的少年有些心疼。
鹿俞阙希望自己也可以像他一样。但她确实迷茫。
裴液少侠有他的坚持和目的,很多人都需要他。她没有。
一直以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漂泊至此的意义。
没有遇见裴液少侠之前,她就一直抱着那本剑经;遇到裴液少侠之后,她就全听裴液少侠的话;裴液少侠不在了,她就想方设法去找他。
这两天她认识了一些天山的人,也做了很多力所能及的事,但其实她一直只是跟着裴液少侠的背影。从大月湖旁他捡到她开始。
再来一次,她会拿走《释剑无解经》吗?
《释剑无解经》有什么用呢?
她对它恋恋不舍。
如今妖兽们像浪潮一样涌出来,山下几千里的西境生满了莲花。一本破旧的武经没有什么用处,那位天山的老前辈早已揭明了。只是剑笃别苑荒诞地覆灭,她得从上面汲取一些往日的余温。
她自己似乎也能够意识到,所以从未向别人请教,只有遇到裴液少侠时,才缠他问一问。
这是个很残酷的问题,把她的心撕开了。在请教这个之前她没有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她也许一半是想令裴液少侠开心一些,一半是不自觉地贪恋在他旁边的心安。
裴液的询问没有得到解答,鹿姑娘又像兔子一样缩成一团,他真心弯了弯嘴角,又收敛起来,望着她手中的那本武经。
他其实也是头一次意识到这本武经的名字。
他知道这是撰者欲释剑而无解写成的剑著,但读完其实每个问题都得到了解答,六章结构清晰,将用剑之道说得很透彻,确实也令他颇受裨益。所以他一直没太理解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也没太在意。
但这时他坐在天山黑暗寒冷的僻谷中,却似乎忽然感同身受了。
释剑无解,释剑无解啊。一位剑客总会遇到他做不到的事情,吹剑明志,履险忘锋,得心应手……即便关于剑的一切你都懂得了,掌握了,天下无敌,但无解之世事良多。
裴液怔怔望着天空,再次感到一种晕眩。
“鹿姑娘。”
“……嗯?”鹿俞阙抬起一半眼睛。
“你是不是还欠我半阕词啊?”裴液倚在石上,半眯着眼。
“……本来就没答应给你看。”
“唔,意思是写了?”
“……没写。”
“拿来看看。”
“说了没写。”鹿俞阙低眼,裹了裹大袄,“你自己给殿下写啊。”
“我给你讲一本剑,连首词也换不来。”裴液懒声道,“嗯……要是有妖兽来,你记得叫我一下。”
“哦……啊?”
鹿俞阙直起身来看去,年轻人倚在石上,眼已经完全阖上了,胸腹均匀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