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液一阖上眼就沉入了黑暗。
月光、风雪、身旁的女孩儿,全都消失了,他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心神境的存在越来越明显,现实就越来越遥远,左眸在眼皮下一跳一跳,每一次都泵上来一股更冰凉的黑暗。
他沉进去,也被它包裹住,于是灵魂仿佛从身体中剥离出来。
然后在这寂静的黑暗里,开始有一些隐约的语声,仿佛从一场酣眠中醒来,他睁开了眼睛。
“王可见哉?”
数点烛光摇曳在眼前,在流动的背景中朦胧着,像雾中映满灯光的河流。
他投注了一些注意,认出了那种流动,是风。
一副发光的经络立在自己面前,里面的‘炁’周游流动。他试着将焦点往回拉了一些,这副经络的骨相皮肉显了出来。然后是长长的麻织斗篷,以及一张墨绘的木刻面具。
“可见。”姬满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他答了这位新臣子的询问,站了起来。
早春,五层之筵将大地微凉的气息传达给足底,他仿佛嗅到农夫们耕种时翻开的土腥。
“俱可见?”
“俱可见。”
年轻的工正敛手颔首,恭敬道:“那么从现在起,它开始记录王的一切了。”
“它们能用多久?”
“师曰,四千年。”
姬满喜欢这双眼睛。
偃师告诉他它们有察视一切的能力,包括他自己和他人最深处的心中微绪,如今瞧来不是谎称。
组成这座宫城的一切土木丝织,帷幔或瓦墙,无论它们涂成代表白昼的白,还是祭司们宣称代表隐秘的幽黑,在他面前都可以空若无物。
谋父反对它们,一如他曾经许多次反对他的征伐,他严肃地向他进谏,说它们会令君失其仁,臣失其诚。姬满向他承诺他不会过度地使用它,一如从前向他承诺他的征伐必定遵循王道。
“师曰,剑已成,王可前往观之。”
“请备车。”
姬满穿上鞋,寺人为他披服束带,理发正冠,佩上玉和剑,年轻的工正侍立在一旁。一切齐备后,姬满按剑走出朱红色的寝殿,从沉暗的檐下走出来,晨起的阳光迎接了他。
立在殿前,就是立在整个镐京的最高处,他的寝殿也是镐京唯一一座朱红之所,仿若新升之日。他用这双新的眼睛向着远方望去,天空清朗,其下的整个都城庞大、晦暗,无数的人们在屋宇之间来来去去。
在他第一次立上这里时,镐京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二大小,街巷里穿梭的人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而如今每个人都住上了有顶有墙的房子,无冻饿之虞。伯冏
姬满对自己的政绩骄傲而满意,此时他立在这里面对朝阳,完成了今日对自己的三省。并诉诸口,令一旁的史官记录下来。
将要走出宫城时,他撞见了脸色阴沉的谋父。
谋父苍髯冷目,穿着黑色的朝服,脸也一样黑,老而瘦小的身躯笼在朝服下。他腰间系着剑,面前是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人,都被铁索牢牢捆住,瑟瑟发抖。
“王。”谋父向他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