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笑而不语。
日子一幕幕似乎闪得很快,断续、残碎,时间不是慢慢走过,有时是奔跑,有时是飞跃,有时候是忽然消失又出现。
立在朱色的寝殿前,望着镐京之外的田野变成一大片黄澄的时候,穆王决定启程巡游了。
曾经征讨过的犬戎已经彻底安服,他在镐京已经待了太久,他担心自己不记得土地上的生民,也担心自己的耳目被蒙蔽,受当年在犬戎之西的所见,他将方向定为了西方。
在驳斥了谋父的反对,反击了他的冷嘲热讽之后,天子的车驾仪仗在镐京之外备好了。
五色之旗,十二驾车马,八位御者,七位侍者,一百位各业工匠,八队舞乐之官,八百偃偶,八百七萃之士,二百箱礼物,白圭、玄璧、铜铁、瓷绸等等。
整个镐京的人都在门前送别王的车驾,他的臣子,他的民众,他的妃后与儿女。
谋父黑着脸,伯冏含着笑。井利和梁固带着未能同往的遗憾——他们如今已经是王朝的重臣,不能再随意纵马驰骋了。美丽的妃子们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的身影,几个儿女依偎在母亲的腿旁。
工正已经不算新臣,他的疾症又犯了,抱着头倒在地上。祭司们很慌乱,说是不祥之兆,姬满不喜欢他们,装作没有听见,示意高奔戎扶起这位年轻的臣子,把他交给旁边的偃师。
“要不还是早些回去吧。”偃师却没有扶这位学生,甚至也没有看他,姬满坐在车内注意到这一幕。
工正痛苦地倒在地上,不知有没有听见。
每次工正发疾,偃师都是不太关心的样子,似乎已经习惯。偃师是姬满见过最神通广大的人,所以他曾经也疑惑他为什么不治好工正的头疾。
偃师说他的脑袋里就像两个人在打架,他治不了这个。
姬满也将工正招来问过这个问题,这位永远不摘下覆面的工正说这是没办法避免的痛苦,但这种痛苦也令他产生了灵感,他正在编写一门神奇的术。
“写成之后你会进献给我吗?”姬满威声问。
“自将献于王。”他道。
偃师和工正都不会随他前去,偃师说要继续铸剑,他希望等姬满从西境回来后,能用他绘好的图前去西境。姬满大度地应允了他。
如今姬满也没有太多地在意这个插曲,朝他望来的人太多了,百姓们涌出城郭向他送别,他坐在车驾之中,没有太多言语,保持了一位天子应有的威仪。
舞乐既作,队伍向西方而去了。
道路已经开辟出来,上次西征之后,回程的路上,姬满带着军队修筑了一条宽容八乘的大道。如今道旁种植的柳树已经高垂青发。
行三千里,队伍越过了犬戎之西境。
在古书中,这篇区域被称为“西漠”或“西海”,意即和东海一样的无垠之地,如今他们头一次涉足这里。
在踏足的第一时间,姬满令随行画师在周王朝边境上向西绘制,将所见之山、所遇之湖全部记下。
然而他们走了很久,还是只有荒凉的原野和远远的山,当年见到的奇异景象仿佛一场梦境。
但姬满一定没有记错,他记得长着翅膀的噬人之蛇,他在和犬戎的最后一场战役里遭遇了它,他将它杀死,然后获得了西方部落的答谢和玉器,上面绘着漂亮的青鸟。
周没有那样漂亮的玉石,也没有那样精巧的雕琢技艺。那玉器现在就带在身后的车中。
因此姬满花了很多天去寻找当时的那个部落,最后在旷野上发现了它的一点痕迹,是被掩埋的残垣和生满断草的浅坟。
在镐京的日子,他向西方发去了好几次信使,大多杳无音信,唯一回来之人也说什么人都没有找到。如今似乎得到验证。
“看来是向更西迁徙了。”高奔戎沉声说。
这名高大威猛的禁卫立在那里像一堵墙,而且颇爱严肃地下一些没有根据的判断,姬满从车窗探出头来,示意他往旁边挪挪。
“那是不是人骨,拾起来我看。”姬满道。
高奔戎扯断了那人一条腿骨,两手奉上来。
姬满“啧”了一声,没有伸手,就眼去看,见这黄骨上一道巨大锋利的沟壑。
姬满沉凝了一会儿:“这是何物?”
“大腿骨。”
女侍们在旁边忍笑。
赤骥的御者起身过来,瞧了瞧:“似乎非狮非虎。”
姬满看向高奔戎:“你喜在山林猎兽,可见过这样深锐的爪痕?”
高奔戎摇摇头:“不曾。”
“西境多奇兽。看来不只那一条飞蛇。”姬满示意他将这腿骨放回去,“传令七萃之士,将这里清理一遍。”
高奔戎将这条腿骨又拼回去,王宫的精锐们纷纷下马而来。
覆土枯草很快被清理干净,一具具残破的尸骨露了出来,大大小小,成百上千具,很多具旁边还散落着兵刃。
“起坟,俱都掩埋吧。以周礼葬之。”姬满道。
死亡是一件庄重的事情,没有人言谈嬉笑了,依照王朝的礼制,从者们将这片尸骨掩埋,放了一箱玉陶为随葬,并为他们修筑了坟茔,刻下了碑文,最后以牲畜飨之。
小部落难以在残酷的天地间生存,这也是周的先贤们经历过的往事,都刻在歌诗之中。
姬满注视了他们一会儿,令离开这个部落,继续向西行进。
他们走得很慢,探索得也很细,队伍应当是越走越高的,但时间也在流逝,所以实际上当他们遇上第一处人烟的时候,嫩草正从大地上长了出来,接连雪山,包拢湖泊,仿佛一片青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