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姬满瞧他,“这个可以反抗吗?你还不是我的臣民。也够不到《吕刑》的条文。”
赤乌笑,摇头:“我不!我挺喜欢的。”
姬满笑笑。
赤乌忽然道:“那你离开那个什么‘镐京’,走这么远来我们这里,也是因为自在些吗?”
“……那倒不是,我自己想来。”
“那你还是挺自在的嘛,想来就可以走这么远。”赤乌道,“我也可想看看别处的模样,这里只有牛羊跟厄兽。可是但凡敢自己走出十里,父亲就得把我屁股抽烂——你父亲从小管你很松吗?”
“我很早就没有父亲。”
“唔。”赤乌抿了下嘴,“……对不住。”
姬满听过很多次“告罪”,倒是头一次听“对不住”,也觉得有些新鲜,他抬抬手指,示意没什么。
“那你很小就开始做天子了?”
“大概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吧。”
“……真厉害。我还干什么都不行。”赤乌怔了怔,又道,“那,那谁教你呢?”
“先王在时也不会亲自教授。礼官、史官、祭司、工匠、武师……很多人一齐教我。”
“……听着有点儿奇怪。”
“奇怪什么?”
“他们不都是你的下属吗?那他们教你的时候,难道也恭恭敬敬的?”
“自然。”
赤乌奇异地看着他:“那,怎么教啊?你要是贪玩儿,他们怎么管教你?肯定不敢抽你屁股吧?”
“……”
姬满还没有回答,赤乌又想到一节:“那,那你喜爱的女孩儿呢?难道也对你恭恭敬敬的?”
“自然。”
“……王母娘娘啊。”
“什么?”
“没什么,我感叹一下。”赤乌道,“那,那几个舞跳得很好的姐姐,她们都是你的妻子吗?”
“是我的侍女。”
“侍女?”
“天子若要纳妃立后,须先六礼。”姬满道,“我有一后二妃。”
“唔……听不懂。”赤乌仰头忧郁地看着星空,“唉。”
“你有喜欢的女孩儿?”
“……嗯。”赤乌黑亮的眼睛看他一眼,“我本来想请教你一下,现在看来你这种人肯定什么也不懂。”
“……”姬满沉默一下,“你不是刚刚刺瞎了大蛇的一只眼么?应受勇武之嘉。莫非没有出个风头?”
赤乌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姬满确实不懂,也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只是关心一下少年的忧愁。大概他自小缺少这样一个平等自然的友人,他并没有觉出年龄上的鸿沟。他看着面前溪流里摇曳的白莲:“我的七萃之士比你的所有族人都厉害,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在周,一个修者可以学很多门武技。”姬满道。
“……”赤乌沉默了,惊愕地看着他,“你们的武技,不是从神莲中来吗?”
“当然是。”姬满道,“但我们会把武技编写记录下来,发给不同的人学。”
“……那怎么行?炁在肚子里流动,才能使剑发挥出力量,除了自己明白,别人怎么学会?”赤乌怔怔,“而且、而且这太不敬了吧。”
“不敬什么?”姬满将两只手向后拄去,仰在空中,这是个不知多久没做过的放松姿势,“用文字和绘图记录下来,然后会的人去教不会的人。虽然不如吞食武莲来得快,但只要多些耐心,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总是可以学会的。只要学会了,就有用处。”
赤乌微张着嘴看着他,第一次听到这样新奇的论调。
“所以,我提议你们也可以和其他部族交换武技。但你的父亲看起来很抗拒。”姬满摘下溪中的一朵白莲,莲瓣干净柔嫩,他将其吞进嘴里,“你们从武莲中得到的武技是什么?”
“羽剑。”赤乌低头看自己的腰间之剑,“我们叫它‘羽剑’,因为像鸟儿一样。”
“同种血脉的人总是会从武莲中得到同一种武技,所以赤族的人只会用羽剑。但如果你们会用更多的剑术,互相配合,其实凭自己也可以杀死那条大蛇。”姬满道,“周有非常多的人,其中也有非常多的修者,因此我们观察到,即便同种血脉之人从武莲中领会了同一种武技,他们用起来也并不是完全一样的。”
“……”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在年轻时吞食雪莲领悟武技之后,终其一生会对其有更深的见解、领悟,乃至编创。”姬满道,“这些东西贵于黄金。如果能够将其传给下一代的年轻人,年轻人终其一生,就又可以有所创造。如此积累下去,我们可以得到比武莲中好得多的武技。而且若有朝一日水里不再生长武莲,我们也不会失去武技。”
赤乌怔怔愣愣,下意识里又忍不住缓缓点头。
“若有机会,你可以试着说服你的父亲。”姬满淡声,“若没有机会,等你做了首领,记得试一试,或者如果你也犹疑,你的儿子一定也会顺应这个做法的。我已经写在《臩命》里了。”
“但是,”赤乌挠挠头,苦恼道,“这和我们变强的法子不一样啊。”
“什么?”
“就是从这里往西,一个人一直走、一直走,就可以抵达传说中的神山。攀上高及万丈的神山,就可以抵达瑶池,在那里,就可以觐见我们的神,王母。”赤乌道,“真正登上去的人很少。但这一路上,我们会越来越接近‘水’的源头,如果能吞下那里生长的莲花,我们的羽剑就可以变得更厉害。”
姬满静了片刻:“那神山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