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说这话时轻声细语,天上的星星刚刚从夜幕中探出眼睛,在群山和冷风之上,那是唯一比他们更高的东西。
“我听不太明白,你是说,西庭不能被干预吗?”姬满偏头看她,“但我们不是也做了干预瑶池的事吗?已经很多人尝试编纂武籍。”
“瑶池里的莲花本来就要流淌下去,你顺应了西庭的趋势。”少女道,“玄圃里的生灵同样也要散入人间,所以我们不能阻拦。”
“唔。”姬满沉默一下,“这是……某种规定吗?不能更改?”
“嗯……你可以这样想吧。”
“但我不太能理解。”姬满道,“所以,西庭一方面使瑶池生莲,将武学传授给人们,一方面又使玄圃敞开,令异兽们下山吞噬生民?”
“是的。”
“为什么?”
“姬满,你问了好多为什么。”少女垂了垂眼睛。
“因为我确实想不明白。我刚来到西境时,在赤族遇到赤乌,一同杀死了一条大蛇,从那时起,就一路遇到各类噬人妖兽。你也亲眼所见,西境族民如何频遭其害,苦不堪言。我一直在找它们的来处,在找防治的办法……原来竟是神山自己纵容放出?”姬满蹙眉道,“为什么呢,你知道‘西庭的趋势’是什么,指向什么终点吗?”
“整个西庭最终都要散入人间。”少女仰着头,轻声道,“是为了日后的西庭主。”
“……什么?”
“四千年之后,这座仙庭的主人会从人间登位,抵抗灭世的浪潮。这就是我的使命。”少女看着他。
姬满怔然地看着她,思忖了许久。
在渐渐验证了一切之后,姬满不喜欢玄圃,由此也开始有一些反感这座美丽的西庭。
这种情绪也许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理解——瑶池和玄圃令他感到一种冒犯。
西境之民是习惯了的,千年以来生于其下;修者们也早就习惯,他们攀援这两条交错的枝干,一心想抵达登仙之境。
甚至车队中的周人也没有什么感触,众人惊异于这片从未见过的天地,颇感兴趣地探究它的模样。高奔戎一天寻三名修者比斗;近侍们围绕在他身边,呈上新学的舞乐;史官们在无墙之城中四处奔走,笔耕不辍。
只有姬满会感受到这种冒犯。
他尽力思考着处理玄圃的方法,在和蜃龙交谈时,这种冒犯的缘由被它清晰地道了出来。
“既沐天恩,应承天威。”蜃龙的声音像是山间的风,需要姬满从中沥取信息,“瑶池传下武学,玄圃带去祥瑞和灾厄。千年以来,如此维系着西境的平衡。人间的帝王有不同的想法吗?”
“我有完全不同的想法。”姬满道,“都写在《臩命》里了。”
“周只二百年。”蜃龙道。
姬满不以为然。
蜃龙同少女的关系最好,也是姬满最常见到的神灵,它自叙在【实沈】权御之下,守【觜】星位,执掌天下关于水的一切权柄,能够入水即没。姬满在亲眼看见之前,一直不相信这样庞大的躯体能够做到。
“所以武莲能够遍生于天下之水,也同你有关?”姬满倚在它的角上。
“是。武莲可以开在很多地方,但西庭执掌水权,因而以水为媒。”
蜃龙是一位十分温厚善良的神灵,无墙之城中,居于水边的凡人总是更容易活下来。赤乌也曾告诉姬满,西境中通过水系来躲避妖兽,往往容易莫名奏效。
有些时候姬满没和少女在一起,也会自己来它的角上坐着,两人慢慢聊天。
“以前这里有更多的神灵,但没有那么多的神位。”蜃龙道,“那时几位权御也还在。后来神位空出来了,但世上仙神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