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连自己都不太敢信。
雅克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平静。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无怒火,亦无悲苦。
“雨果......你终究,还是败给了贪婪...我是该知道的。”
他的声音不重,连指责的意思都没有。
可正因如此,才比任何愤怒都更刺耳。
雨果的呼吸顿时乱了。
“不,不是!”
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猛地拔高,像生怕慢半拍就会被定罪。
“团长!我是为了给你报仇!”
“法王、教皇,他们灭圣殿,夺财产,焚血肉,污名声!他们所做的一切,我身为骑士团的一份子,怎么可能放过他们?凭什么放过他们?!”
他越说越快,像是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难道你忘了?火刑之下,你对他们下了诅咒!我只不过...我只不过是在完成你的诅咒!”
雅克只是看着他。
那平静的目光,反而让雨果的声音一点点虚了下去。
“无需向我辩驳,为了复仇,还是为了私欲,雨果,你比谁都清楚。”
“......”雨果沉默了。
他低下头,拳头一寸寸握紧,肩膀都在轻微发颤。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起头。
再抬头时,眼里那点动摇已经被更浓的贪婪一点点吞没了。
“对。”
“你说得没错,但......”
他声音低了下来,刚刚的心虚似乎已经尽数消失。
“......你别忘了,雅克大团长,银杯,是你交给我的,亲手交给我的!”
“若我有罪,雅克,你也有罪!”
“与我同罪!”最后四个字,他吼了出来。
话音未落,他已举起手中的剑刺了过去。
雅克没有躲,剑锋直直没入他的身体,带出的鲜血溅射到了地面的彼岸花上,使其摇曳。
雨果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对方会这样站着接下这一剑。可雅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剑,脸色没有露出本分异样,随后顺着那把剑,一步步朝他走近。
一步。
又一步。
一直走到能够碰到他的位置。
然后,轻轻抱住了他。
“我的兄弟啊...”
雅克的声音很轻。
“愿上帝能...原谅你。”
雨果整个人都僵住了。下一秒,像是有某根被强撑住的弦终于崩断,他所有压着的情绪一下炸开。
“上帝?!上帝?!何来上帝?!”
他声音嘶哑,握住剑柄的手被雅克的血淹没,滑腻抖动。
“如果有上帝,圣殿骑士团就不会覆灭!如果有上帝,人间就不会如此污秽!”
“雅克,你离开这个世界太久了,久到你忘了人间的痛苦!上帝已死!天堂已亡!这个世上根本没有——”
他说到这里,声音却忽然顿住。
因为雅克没有反驳。
只是靠在他耳边,轻轻“嘘”了一声。
那个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可雨果胸腔里翻滚不休的那些暴躁、疯狂、不甘和恨意,居然真的随着这一声,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然后,雅克抬起手,指了指上方。
雨果一怔。
他的身体忽然难以自持地开始颤抖,一个可怕的想法攀上心头,可终究,他还是顺着那个方向,带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僵硬,缓缓抬起头。
他看见了一道轮廓。
被温柔的光芒包裹着,模糊,看不真切,像隔着无数岁月与云层,也像隔着他这一生所有的罪与辩解。
只这一眼,雨果的颤抖彻底无法控制,连牙齿都在响。
“......主啊。”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那道轮廓朝着他,轻轻一指。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开始剥离。
脚下花海在退散,怀中雅克在淡去,永恒的光也在倒退。
他像是从一个极长的梦里,被人拽了出去。
等雨果再度惊醒时,耳边轰鸣的,依旧是海浪的喧嚣。
他仍旧是巨人状态......不对。
他低下头,先看见的不是漆黑流动的石油躯壳,而是铜绿色,是属于自由女神像本体的铜绿。
覆盖在他身上的黑油,不知什么时候全没了。他也不在往纽约推进,而是莫名回到了自由岛,双膝跪在基座上,面朝神花的方向。
像一个终于被压垮的忏悔者。
四周的海洋已经停止了燃烧,连上面的石油痕迹,也一并消失不见。而不远处,玩家们正悬浮在四周,一个个的神色都有点古怪。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这大家伙干着干着,忽然就定在原地不动了。紧接着,黑油从他身上快速剥落,整尊巨像一路缩回了自由女神原本的模样,随后被藤蔓一阵阵包裹,再出现时,就已经回到了自由岛,朝着神花方向跪下,再也没起来。
没人敢贸然上前,因为这一幕,实在太过古怪。
雨果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湿的。
他怔了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了先前的狂意,只剩下疲惫到极点的空虚。
“呵...团长......抱歉。”
地下,已经有枝条沿着基座悄然蔓延过来,缠上了他的双腿,并继续往上爬。
“是我......”
雨果低声开口,藤蔓已经越过他的腰。
“贪婪了。”
话音落下,那些带着彼岸花的枝条无声加快,彻底缠满了他的身躯与头颅。
他没有任何挣扎,像是终于也不想挣了。
枝条一点点收紧,彼岸花顺着铜绿表面一朵朵绽开,最后将整尊巨像完全封住。
自由女神像依旧在自由岛上,只是和从前不同了。
她不再高举火炬,俯瞰海天。
而是双膝跪地,面容悲戚,像在无声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