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锐没废话,直接留了一笔钱,又把那些孩子活动的大概位置说了。
至于对方到底能救下来多少个,能管到什么程度,他没有继续问。
出来之后,沃尔夫还在想刚才那一幕,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样有用吗?”
池田锐淡淡道:“有限。但比你刚才直接给钱有用。”
沃尔夫脸有点热,却也没法反驳。
因为这的确是事实。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帮忙,结果差点把事情弄得更糟。反倒是池田锐,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用最省事的方式,做了实事。
这种差距,让沃尔夫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对方对社会的理解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的适应能力已经够快了。可到了真正陌生又复杂的地方,才发现那点适应能力根本不够看。他的适应力更应该叫战术规划。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去找合适的包车。
他们的目标是从贝鲁特去贝什里镇,停留一段时间再往神杉林方向走,靠公共交通太费时间,也不方便。最稳妥的办法还是直接雇一个熟路的司机。
开口谈价的是池田锐,用的是英语。
沃尔夫站在旁边,看着他和几个司机简短交谈。这些司机报价高得离谱,池田锐连表情都没变,转身就走。第二个司机报价稍低,有些地方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显然是想先把人拉上车再说。
直到第三个人,事情才算定下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胡子有些乱,会不少英语,说话不算热情,但也不油滑。他听完池田锐说的目的地,先抬头看了看天,才说:“今天肯定可以到贝什里,再往里得看天气,天气预报说了有暴雪。”
坐进车里之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随口问道:“游客?”
沃尔夫刚想点头,池田锐已经嗯了一声:“去看神杉林。”
“你们找车应该早点,现在已经四点了,冬天路和天气都不好,去到贝什里至少七点。”
“嗯,出发吧,如果耽误一天,我们多包一天车。”
司机笑了笑,也没多说,只是发动了车子。
贝鲁特城区在雨幕里一点点退到后面。车子离开海边和城区后,沿路的景象也跟着变了。路旁的建筑渐渐变少,山路开始往上爬,温度也一点点往下掉。沃尔夫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灰色山体和湿透的树木,心情有些复杂。
他原本只是想追着父母的足迹往前走。
可真正到了这里后,才感觉这里的一切远比他在资料上看得复杂,好像在不断提醒他,这里不是照片里那个静止的中东,也不是母亲笔记里能靠几行字说清的地方。
路上,司机话渐渐多了些。
他先是抱怨天气,说这个季节上山最烦,雨雪说变就变。后来又提到,这两天往贝什里方向去的人比平时多,有些是游客,有些看着又不太像普通游客。
沃尔夫听到这话,下意识问了一句:“为什么来这么多人?”
司机耸了耸肩:“不太清楚,明明现在不是旅游旺季......谁知道呢,还有传言说跟最近纽约的盛况有关,我看就是鬼扯,真有关现在早就被封锁了。”
他说到后面,自己都笑了一下,显然也觉得这世道越来越看不懂。
沃尔夫清楚这个传言是真的,不过也意外黎巴嫩官方没有立即封锁神杉林,因为今天赏花仪式举行完之后,神花使者就要出发实地考察了。
“不过这是好事,游客多就意味着生意好,我可不想赚不到钱以后孩子只能上街乞讨。”
“......街上乞讨的孩子一直都这么多吗?”
“很吃惊?放心吧,贝什里那里没什么乞讨小孩,就算有我也知道怎么帮你们对付,免费。”
池田锐坐在旁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拍上一张照片。
车开到半路时,天气果然开始恶化。
最开始只是雨里夹雪,后来雪越来越密,风也大了起来。山路的能见度迅速降低,司机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不少。
沃尔夫望着窗外,能看到路边的树和坡地渐渐覆上一层雪白。
车里沉默了一阵,司机才开口:“今晚最好别再往里走了,虽然也就差几分钟车程,反正你们也指定要途经贝什里,那就干脆住一晚吧,两天的话你们旅游时间也比较充裕,我可以便宜点。”
池田锐点头:“可以。”
沃尔夫也没意见。
等他们抵达贝什里镇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冬天的山地夜晚显得格外冷,路边屋顶和石墙上压着雪,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游客果然不算少,几家能住人的酒店旅馆门口都停着车。
司机带他们去了自己熟悉的一家旅店。
地方不大,但还算干净。进门时,火炉烧得挺旺,门边摆着一排沾雪的靴子,角落里还有几个背包和登山杖。
沃尔夫进来之后,先是被暖气一扑,整个人都松了一下。
里面坐着不少人,有些人看着像徒步客,身上穿着专业防寒服,坐在桌边喝热茶。也有些像普通游客,手机摆在桌上,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以男性为主。
池田锐进门后,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多看了那些人几眼。
三人坐下后,司机点了热汤和面包,顺口跟店里老板聊了几句,话里也提到这两天来的人比往年多。
说话的时候,那些游客没有参与,只是低头吃东西,偶尔彼此交换个眼神。
“你妻子最近怎么样了?”老板随口问,用的自然是当地语言。
司机笑着喝了口酒:“还怎么样,死不了好不了,只能在医院帮忙带孩子了。”
“糟糕的世道。”老板摇头,给司机递多一瓶酒。
“至少还活着,敬一杯这个世道。”司机咧嘴,很乐观。
沃尔夫收回注意力,低声问了句池田:“你以前也见过很多这种事吗?”
“很多。”池田知道他在问白天的事情。
沃尔夫沉默了一下,又问:“如果没人管,他们是不是就会一直那样?”
池田喝下一口热汤,缓缓道:“世上这种事很多。你看见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有改变一切的力量后,再谈别的。”
“改变一切......要怎么改变......”
这句话沃尔夫没有问出来。
他不喜欢这种连敌人都不明确的事情。
他擅长战争,因为会有一个明确的敌方,他只需要想着该怎么用最少的代价打败对方。
可那些孩子...他们的敌人是谁呢?
第二天一早,雪小了不少。
沃尔夫醒得很早,推开窗时,外面的天还是灰的。屋顶、树梢和远处山坡都覆着白。
旅店楼下已经有动静了,有人比他们起得更早,正在往车上搬东西。
离开前他特意逛了一圈,贝什里不算小,这里曾经出过文豪纪伯伦,母亲在笔记本上还特意抄写下他的墓志铭“我就站在你的身边,像你一样地活着”,只是她提到的一家很好吃的盘烤羊肉麦饼店不见了。
等他回到旅馆楼下后,附近的车子已经少了许多,看来都是一早就出发去雪松村。
池田锐看了一眼门外那些新鲜的车辙,没有说什么。
司机也已经到了,边搓手边抱怨天气,说今天还能走,再晚一点说不定又得封,建议想要逛贝什里的话可以等返程,那时候博物馆也开门。
三人重新上车,继续往更深处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