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他们的是咕噜噜,不过对于两人来说没什么区别,打了个招呼也就上船了。
路程一如既往五分钟左右,除非靠得特别近,否则幽灵船基本上去哪都是这个时间。
当幽灵船出现在贝鲁特时,这里的天色正阴得发沉,景色被风和细雨打得暗灰。沃尔夫从船上跳下来,脚重新踩上现实里的地面,才有种真的到了的感觉。
他之前一直在做准备,给自己想各种可能遇到的情况。可真正抵达了,那些纸面上的内容仿佛刹那消失,留下的只有陌生感。
池田锐倒没什么反应,表现出对陌生环境很强的适应性,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确认了方向和周边环境:“先离开这里。”
沃尔夫回身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下船点附近人很少,走出巷子后,人才逐渐多了起来。远处能看到亮着灯的高楼和海边高档餐厅,玻璃窗映着暖黄的灯光,看起来跟德国商业街区没什么区别。可再往另一边看,是墙皮剥落,宛如废墟的旧楼,积水的路口,还有成排缩在角落躲雨的流浪汉。
沃尔夫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眼前这座城市比他想象中要富,也比他想象中更乱。明明隔着一条街,一边像能让游客拍照留念的地中海城市,另一边却透出努力活着的感觉。
池田锐看了他一眼,说道:“别总站着看。”
沃尔夫一怔,立刻恢复脚步,收回视线。
池田锐又伸手,把他提包的位置往里拨了一下。
“背得太松了。”
沃尔夫低头看了一眼,默默把包带拉紧了些。
他反应不慢,只是没这种真实经验。
两人也不撑伞,顺着街道往城区里走,准备找个司机包车。路边店铺不少,不少还开着门,收银台后的人百无聊赖地坐着。沿路能看到一些价值不菲的轿车,也能看到墙边缩着的人。几个浑身湿漉漉的小孩在街头乱跑,年纪都不大,见到像是外地来的人就凑上去说话。有的伸手,有的干脆拉衣角。
沃尔夫刚开始还没太在意,以他浅薄的社会知识知道不能给这些孩子钱,那可能会招惹麻烦。
直到一个小女孩站到了他面前。
她鞋子明显不合脚,脚后跟露在外面,全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嘴里说着他这段时间学过但依旧不太能听懂的阿拉伯语,一直抬手比划。她年纪看着最多七八岁,脸很瘦,眼睛很大。
沃尔夫脚步停下来。
他看着那孩子,脑子里很突兀地闪过了相框里的那张照片。
也是相仿的年纪。
那一瞬间,他明明知道不该怎么做,却还是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从口袋里掏了钱出来。
欧元在这里能直接用,那小女孩一看见钞票,眼睛都亮了一下,伸手接过去,连声说了几句什么。
池田锐站在旁边,眼神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阻止,只是稍稍退后了两步。
沃尔夫原本还觉得问题不大,可下一秒,他就发现不对了。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另外几个孩子,一下全围了上来。
再然后,更多。
动作快得像能闻到钞票的味道。
伸手的、扯他袖子的、往前挤的,七嘴八舌地围着他喊。声音又快又乱,掺着阿拉伯语和零碎的英文单词,一时根本分不清谁在说什么。最开始还是讨要,几秒后就已经变成争抢,有个孩子甚至直接去抓他拿钱的手。
沃尔夫一下僵在那里。
他根本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甚至还是想再拿一点出来,把眼前的人先打发掉。可这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要是这时候再掏钱,事情只会更麻烦。
可已经晚了。
围上来的孩子越来越多,周围路人的目光也开始往这边扫。再拖下去,吸引过来的就不只是小孩了。
下一刻,池田锐猛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臂,直接把他从人堆边缘扯了出来。
“走。”
两人跑了起来,沃尔夫连续穿过两条街,又拐进一条狭窄些的巷口,才把后面追上来的孩子甩开。
等耳边那片嘈杂声终于远下去,沃尔夫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上面被扯出了几道皱痕,如果不是超凡带来的体质提升,更是连提包也差点被挤掉。他喘了两口气,脸色有些难看。
不是心疼那点钱。
是他刚才的样子,蠢得太明显了。
池田锐站在旁边,等他自己缓过来,才开口:“记住了?”
沃尔夫沉默了几秒,点头。
他当然记住了。
那种一瞬间就被人盯上的感觉,还有周围所有目光都开始朝自己聚过来的压迫感,都足够他记很久。
他低声道:“我只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
他本来想说,自己只是觉得那孩子可怜。可真说出来,又显得太傻。可怜是真的,自己处理得蠢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池田锐没接他的话,只是道:“在陌生地方,善意如果没有分寸,很多时候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沃尔夫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两人站了片刻,雨还在下,巷子口外偶尔有人影走过。沃尔夫本以为这件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可池田锐看了眼来时方向,忽然说了一句:“跟上。”
沃尔夫一怔,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之后的过程并不算长,池田锐显然已经盯住了最先拿到钱的那个孩子,带着他绕了两条街,在雨幕和街边车辆的遮掩下远远缀着。沃尔夫一路没怎么说话,心里却越来越沉。
最后,他们看见那几个孩子钻进了一处避雨棚后面。
那地方堆着杂物,还有几块破塑料板挡风。几个成年人就站在那里抽烟。孩子们过去之后,身上的钱很快就被收走了。有人动作熟练地翻口袋,有个孩子动作慢了点,后脑勺立刻挨了一巴掌,踉跄了一下,却连哭都不敢哭。
沃尔夫的拳头一下捏紧了。
他盯着那边,声音压得很低:“能不能干掉他们?”
在他看来,这种人活着就是祸害。能靠孩子讨钱,说明平时干的也不会是什么干净事。既然这样,直接处理掉反而最省事。
池田锐视线从那几人转移走,看了沃尔夫一眼:“杀了他们,这些孩子处境会更糟。”
沃尔夫看向他,有些难以置信。
“更糟?他们都这样了,还能更糟?”
池田锐对沃尔夫的反应有点意外。
因为在爱欲之城时候,沃尔夫的表现一直很不错,战斗理智,该牺牲单位就立即牺牲,不带半点犹豫,充满理性,现在......
“这几个人死了,会有下一批人过来接手。孩子以后总会交不上钱,也必然会挨打。你不能在这里留一辈子,但这些孩子明天、后天、一年后还会在这里。”池田锐慢慢解释。
沃尔夫一时说不出话,但也想明白了。
那些孩子不会因为几个控制他们的人死了,就立刻脱身。相反,街头这种地方一旦失去原有庇护者,最先倒霉的往往还是最弱的那一批。外来者能做的事很多时候都很短暂,短暂得像往水里丢一块石头,响一声就没了。
沃尔夫盯着那边看了几秒,最后还是问:“那就什么都不做?”
池田锐没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成年人。
然后他抬手,拿起了挂在身前的相机,将那块地方尽数框入,咔嚓。
过了不到几分钟,那几个人就被池田锐带走了,教训了一顿,至少几天下不来床。
再之后,他又带着沃尔夫换了个地方,找到了一个愿意收钱办事的慈善机构。那地方不算大,破破旧旧的模样,工作人员显然见多了这种事情,听完几句简单描述后,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只是在看见钱的时候,态度立刻认真了不少。